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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亲手撕碎了完美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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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寿宴,果然极尽煊赫。尚未入夜,府门前已是车马如龙,灯火璀璨如昼。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高高的府墙飘出来,混合着脂粉香、酒肉香,织成一张繁华喧闹的网。
苏棠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今日她装扮得格外隆重。一袭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云肩,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光华夺目。她本就生得明媚,这般盛装之下,更是艳光四射,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承平伯夫人亲自携女前来,与相熟的勋贵女眷寒暄。苏棠跟在母亲身侧,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满堂宾客。她在找那个人。
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榭旁,她看到了沈玉书。他今日亦穿了正式的礼服,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衬得人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他正与几位年长的文官低声交谈,侧脸在灯火映照下,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脸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些许,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沈玉书忽然侧过头,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隔着纷杂的声浪与光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棠心头微微一跳。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有礼,遥遥地,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致意。然后,他便转回了头,继续与身旁的人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一切如常。符合他今日“略尽心意”为她引荐的角色。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位面生的嬷嬷含笑走来,对承平伯夫人和苏棠行礼:“沈大人吩咐,请苏小姐移步暖阁,几位小姐正在那边赏玩安国公新得的《春山访友图》。”
苏棠随着嬷嬷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暖阁。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沈玉书果然“履约”了,用这种最自然不过的方式,将她从母亲身边引开,引向他预设的“舞台”。
暖阁里已聚了几位年轻小姐,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或高门贵女,正围着案上一幅古画低声品评。见苏棠进来,其中一位身着鹅黄衣裙、气质温婉的小姐主动迎上来,笑道:“可是承平伯府的苏妹妹?沈大人方才提起,说妹妹于书画一道颇有见地,快来看看这幅李公麟的《春山访友图》可是真迹?”
苏棠认得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以书画鉴赏闻名。她含笑应了,走过去,目光落在画上,心思却飞到了别处。沈玉书这是将她引入了一个完全符合她“伯爵府大小姐”身份的社交圈,温和,无害,且与她近日“留意医道”、“感激探花”的形象毫不冲突。
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将她放在一个安全、可控、众目睽睽的环境里观察?还是……
赏画、品茶、闲谈。暖阁里气氛融洽。苏棠打起精神应对,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她能感觉到,暗中有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来自阁内这些小姐,而是更隐蔽的角落。沈玉书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宴至中途,前厅传来喧哗,似乎是安国公要亲自示人一枚罕见的暖玉玉佩。暖阁里的小姐们也被邀请前去观赏。人群簇拥着移动,苏棠随着人流,走向正厅。
就在经过一处宾客稍少、灯光略显昏暗的穿堂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刺里一道身影极快地掠过。那人穿着寻常仆役的服饰,低头疾走,步履轻捷得异于常人。更让苏棠心头一凛的是,那人侧脸一闪而过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道极其眼熟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狰狞如蜈蚣。
上元夜,混乱中,那个向她挥刀、被沈玉书格开,却在她袖口留下破口的黑衣人……似乎就有这样一道疤!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苏棠脚步猛地一顿,几乎要失声叫出。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惊呼咽了回去,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掩去脸上的惊骇。
那人影已消失在另一侧的月洞门后,仿佛从未出现。
是错觉吗?还是……他真的混了进来?他想做什么?这里是安国公府,守卫森严,他如何能潜入?目标是谁?安国公?还是……沈玉书?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脑海。苏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随着人群往前走,目光却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沈玉书的身影。
找到了。他站在正厅一侧的立柱旁,正与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姿态闲适,似乎对周遭潜藏的危险毫无所觉。
怎么办?提醒他?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开口?不说?若那人真是刺客……
苏棠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那夜他满身的血,想起他苍白的脸。不能冒险。
就在她心念急转,几乎要不顾一切挤过去时,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苏小姐似乎对那暖玉颇感兴趣?不如近前一观?”
苏棠悚然一惊,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沈玉书。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交谈,悄然来到了她身边,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挡住她看向月洞门方向的视线。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询问,仿佛真的只是碰巧遇见,随口寒暄。但苏棠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极其轻微地,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知道了!他也发现了!
苏棠心头巨震,一股寒意夹杂着奇异的安定感同时升起。他知道了,并且早有防备。那个手势,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只是见那玉色温润,有些好奇罢了。沈大人也在赏玉?”
“随意看看。”沈玉书淡淡道,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和紧攥的手,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此处人多气闷,苏小姐若不适,可去水榭那边透透气。”
他在给她离开的借口,让她远离可能的危险中心。
苏棠读懂了。她按捺住狂跳的心,点了点头:“是有些闷,多谢大人提醒。”说着,便欲转身往水榭方向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正厅中央,安国公正举着那枚暖玉向宾客展示,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端着酒壶的侍女不知怎地脚下一滑,整壶酒朝着安国公的方向泼去!场面瞬间混乱!
几乎是同时,苏棠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穿着仆役服、眉带疤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边缘窜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刃,直刺站在安国公侧后方、正因混乱而略显愕然的——沈玉书!
“小心——!”苏棠的惊呼脱口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混乱的人群,惊叫的宾客,泼洒的酒液,刺目的刀光……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滞。
沈玉书似乎早有所料,在短刃及体的前一刻,脚下步伐微错,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移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那淬毒的刀锋依旧划破了他腰侧的衣料,带起一蓬细碎的血珠!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手腕一翻,短刃反手掷向旁边一位吓呆的官员,制造更大的混乱,同时借力向后疾退,眼看就要再次混入惊惶四散的人群!
“拦住他!”不知是谁厉声喝道。安国公府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上前。
但刺客身法诡异,滑溜如鱼,竟在几名护卫合围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朝着苏棠所在的、相对人少的穿堂方向疾掠而来!他似乎看出苏棠与沈玉书有过交谈,眼中凶光一闪,竟在掠过的瞬间,五指成爪,携着劲风,狠狠抓向苏棠的咽喉!意图挟持人质,或至少制造障碍!
苏棠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的血腥气。她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掠至!沈玉书竟不顾腰侧伤口,以远超他平日表现的速度扑来,一手揽住苏棠的腰将她带向身后,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向刺客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刺客一声闷哼。
沈玉书一击得手,毫不停留,顺势一掌拍在刺客胸口。刺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短刃也“当啷”落地。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直到刺客被制服,溅出的鲜血染红地面,周围的人群才爆发出更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护驾!保护国公爷!”
“有刺客!”
“快!抓住他!”
场面彻底失控。护卫们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刺客按住。女眷们花容失色,四散奔逃。安国公被人团团护住,脸色铁青。
苏棠被沈玉书护在身后,惊魂未定,只觉得腰间他手臂揽过的地方,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力量。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侧腰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深色的锦缎被血浸染,颜色更深。而他揽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没事了。”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周围的嘈杂。
苏棠怔怔地看着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锐利的锋芒,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水榭那边的暖阁小姐们闻讯赶来,看到这血腥场面,又是一阵骚动。礼部侍郎家的那位黄衣小姐眼尖,看到被沈玉书护在身后的苏棠,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棠妹妹!你……你没事吧?”
苏棠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还被沈玉书半揽在怀中。她脸颊一热,慌忙挣开,后退一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赶来的翠荷一把扶住。
“我……我没事。”她定了定神,看向沈玉书,声音还有些发颤,“沈大人,你的伤……”
沈玉书已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他抬手按了按腰侧,指尖染上暗红,眉头都没皱一下。“皮肉伤,无碍。”他目光扫过被护卫制住的刺客,又掠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安国公府管家和京兆尹衙役身上,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苏小姐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府为宜。”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被众人围住的安国公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搏杀,和腰侧正在渗血的伤口,都与他无关。
苏棠被翠荷和赶来的承平伯府护卫护着,匆匆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滚动起来,她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撩开车帘回望,安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但那光芒之下,已浸透了血色与阴谋的气息。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车厢内一片寂静。
苏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刺客狰狞的脸和刺目的刀光,而是沈玉书将她护在身后时,那双碎裂了冰层、露出锐利与温度的眼睛,和他腰侧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
他早就知道。他知道刺客混了进来,知道目标可能是他,甚至可能预料到刺客会狗急跳墙对她下手。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她身边,用那种方式提醒她,又在关键时刻救下她。
他将她置于明处,引蛇出洞,却也在最危险的时候,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这到底是一场冰冷的算计,还是……
苏棠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臂揽过时的力道和温度。那温度灼人,几乎烫伤了她的皮肤。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探花郎沈玉书,在这一夜,在她面前,亲手撕碎了那层完美的伪装。
而裂痕之下,露出的真实,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