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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是江南旧案! ...

  •   马车碾过宵禁前寂静的街道,车轮声单调而沉重,一声声敲在苏棠的心上。安国公府的灯火喧嚣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车厢内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和翠荷偶尔因担忧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苏棠靠着车壁,指尖冰凉,那片刻的、属于沈玉书手臂的滚烫触感早已消散,留下一种空洞的灼烧感。刺客狰狞的脸,淬毒的刀光,飞溅的血珠,人群的尖叫……混乱的画面碎片般在她脑海中冲撞、回旋。但最终定格的,是沈玉书侧腰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和他那双碎裂了冰层、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是病弱的文臣。他一直都在伪装。
      这个认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混乱的意识里,带来尖锐的清醒,却也激起更深的、茫然的寒意。她以为自己是在追逐一轮遥不可及的明月,却不小心窥见了冰层下汹涌的暗河。而她自以为是的“保护”与“纠缠”,在这真实的血腥与搏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小姐,您的手好冰,可要加件衣裳?”翠荷小心翼翼地问,试图用帕子擦拭苏棠额角的冷汗。
      苏棠摇了摇头,没说话。她需要冷静,需要将今夜种种,掰开了,揉碎了,重新思量。
      沈玉书为何将她引去安国公府?真是为了那荒谬的“引荐”?不。他是故意的。他想将她放在明处,想看看她,或者说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在那种场合下会如何反应。他想试探,甚至可能……想用她作饵。
      可最后,刺客的刀锋真正对准的是他。他也早有防备,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最后关头,却将她护在了身后。这又算什么?算计的一部分?还是……
      苏棠闭上眼,指尖掐入掌心。沈玉书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谜团、危险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像一团混乱的丝线,缠住了她,越挣越紧。
      回到承平伯府,已是深夜。府内灯火通明,显然已得到了消息。承平伯苏稷负手立在正厅,眉头紧锁,脸上是罕见的凝重。伯爵夫人则一把将苏棠搂进怀里,上下打量,连声问“伤着没有”、“吓坏了吧”。
      苏棠勉强应付了母亲的关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父亲。苏稷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单纯的惊吓或庆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了审视与忧虑的复杂情绪。
      “棠儿,”待苏夫人情绪稍定,苏稷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老仆,沉声开口,“今夜之事,你从头到尾,细细说与我听。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苏棠定了定神,将从暖阁赏画,到发现可疑人影,再到混乱骤起、沈玉书遇刺受伤、最后刺客扑向她被沈玉书所救……一五一十说了。她没有隐瞒自己看到疤脸人时的惊疑,也没有隐瞒沈玉书将她护在身后、以及他那异于常人的身手。只是在叙述时,刻意淡化了沈玉书之前与她寥寥数语的交流,只说是“碰巧”。
      苏稷听完,久久沉默。厅内烛火跳动,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沈玉书……”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圣上亲口赞过‘风骨天成’……”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女儿,“棠儿,你告诉为父,你这些时日,对他如此执着,当真只是为了三年前那点虚无缥缈的救命之恩?”
      苏棠心头一紧。父亲果然起了疑心。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竭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荡而固执:“是。也不全是。”她吸了口气,“女儿起初确实因感恩而留意,可后来……后来女儿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女儿就是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糊涂!”苏稷低喝一声,眼中是压抑的怒意和更深的后怕,“你只看到他与旁人不同,却不想想这是为何!一个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却有那般凌厉的身手!一个本该洁身自好、远离是非的探花郎,却卷入了安国公府的刺杀!棠儿,这水有多深,你知道吗?”
      “女儿知道危险。”苏棠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正因为知道,女儿才更不能放手不管。父亲,若他真是十恶不赦之徒,或心怀叵测,女儿自当远离。可若他身负冤屈,或……或有不得已的苦衷,女儿难道就因惧怕危险,而装作不知吗?三年前,是他从洪水里拉起了女儿。今日,也是他挡在了女儿身前。”
      苏稷看着女儿眼中那簇熟悉的、执拗的火光,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看似娇纵,实则骨子里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罢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事牵涉甚广,安国公府遇刺,绝非小事。京兆尹、大理寺,甚至宫里,恐怕都要震动。这几日你安生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更不许再与沈玉书有任何牵扯!”最后一句,已是命令的口吻。
      “父亲……”
      “没有商量!”苏稷斩钉截铁,“此事为父自有计较。你回房去,好好歇着,压压惊。”
      苏棠知道此刻不能再争辩,默默行礼退下。回到漱玉轩,翠荷服侍她卸妆更衣,动作轻柔,却掩不住脸上的忧色。
      “小姐,老爷他……”
      “父亲是为我好。”苏棠打断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我知道。”
      她知道危险,知道父亲的顾虑,知道明智的做法就是听从父命,远离沈玉书,远离这潭不知深浅的浑水。安国公府的刺杀,已经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暴露于天光之下。沈玉书绝非凡俗书生,他身后必然隐藏着惊人的秘密与危险。她一个闺阁女子,凭什么去蹚这浑水?
      可是……镜中的眼眸渐渐凝起雾气。她想起那夜他满身是血却强撑平静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那宽阔却染血的背影,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碎裂的冰层下真实的温度。
      她放不下。
      不是因为那点虚无缥缈的感恩或少女情愫,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东西。像是亲眼看见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内里却燃烧着不为人知的火焰,而那火焰,正舔舐着他自己,也灼烧着靠近的一切。她无法装作看不见那燃烧,也无法在窥见一角真实后,轻易转身离开。
      “翠荷,”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回春堂,找李掌柜,就说我前几日定的那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有一味‘血竭’成色似乎不对,让他亲自备一份上好的,送去……沈府。”
      翠荷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小姐!老爷才吩咐……”
      “父亲说不许我与他有牵扯,没说不许送药。”苏棠转过头,看着翠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持,“他今夜为我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有所表示。李掌柜是舅舅的旧识,嘴巴严,只送药,不提我,更不提今夜之事。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她知道这是冒险,是阳奉阴违。可她必须知道他的伤势如何。那刀锋上的毒……她亲眼见到刺客刀尖泛着的诡异蓝光。沈玉书当时只说是“皮肉伤”,可她不信。
      翠荷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地应下。
      这一夜,苏棠辗转难眠。安国公府的混乱、父亲凝重的神色、沈玉书染血的背影……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时明时暗,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而此刻的沈府,同样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密室之内,灯烛只燃了一小半,光线昏黄。沈玉书褪去上衣,露出腰侧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虽已止了血,但看着依旧狰狞。阿莫正用特制的药水小心清理伤口周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人,这毒虽不致命,但阴狠刁钻,恐会留下隐患,侵蚀经脉。”阿莫声音紧绷,“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安国公府那边……”
      “不必。”沈玉书声音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刺客的目标是我,与安国公无关。对方一击不中,必有后手。解药之事,我自有计较。”
      他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今夜种种在脑海中快速掠过。刺客的身手、用毒的路数、选择的时机……都指向那个潜藏多年的阴影。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直接出手清除他这根“刺”了。而苏棠的“恰好”出现,究竟是意外,还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若是后者,她今日的表现,是伪装,还是……
      他想起她惊骇却强自镇定的眼神,想起她脱口而出的那声“小心”,想起她被护在身后时,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后微微的颤抖。那不像伪装。至少,在生死一瞬的反应,不像。
      还有她离开时,回望的那一眼,复杂难辨。
      “雀羽那边,有消息了吗?”沈玉书问。
      “刚传来密信。”阿莫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细小纸卷,低声念道,“已查明,刘太医告老前,曾秘密诊治过一位贵人,所用之药,与江南旧案中出现的‘牵机’之毒,药理相克。赵铁,三年前由北境入京,入伯府前,曾在……曾在已故的昭勇将军麾下任过亲兵。”
      昭勇将军……又是江南旧案!
      沈玉书眸色骤然转深。刘太医、赵铁、苏棠……这三条看似独立的线,因着江南旧案,隐隐有了交汇的痕迹。苏棠的“报恩”与“纠缠”,究竟是少女的任性,还是被人有意引导?承平伯府,在这盘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继续查。”沈玉书声音冷了几分,“我要知道,三年前清水河畔,苏棠落水被救的前后,所有细节,所有在场或可能在场之人。尤其是……昭勇将军旧部的动向。”
      “是。”阿莫应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今日安国公府之事,京中必定震动。苏小姐那边……”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腰侧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闷痛,夹杂着毒素侵蚀带来的麻痒。他想起苏棠最后那复杂的一瞥,想起她父亲承平伯那深沉难测的眼神。
      “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涩,“暂时不必管。”
      风暴已经来临,漩涡正在成形。她若聪明,便该听从父命,远远避开。若她执意要靠近……那便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闭上眼,将脑海中那双明媚执拗、却又在危险面前泄露惊惶的眼睛强行压下。江南的洪水,京城的刀光,重叠交织。他走的这条路,注定孤绝。任何一点意外的暖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抹暖色本身。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伤口处药水浸润的细微声响。
      而在承平伯府漱玉轩的窗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朝着沈府的方向,如轻烟般逸去。黑影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包刚从回春堂取出的、品相极佳的“血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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