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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盘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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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至偏厅门口,沈玉书便停了步。苏棠在仆从的引领下,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外走去。春日暖风拂过,吹动她月白的裙摆和莲青的衣袖,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花木掩映的院门之外。
沈玉书立于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书卷冰凉的触感,鼻端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素心兰也不属于药味的清甜气息,那是她身上带来的,属于阳光和生机的味道,与这清寂庭院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江南水患时,从浑浊洪流中拉起那个泥泞小姑娘的瞬间。那时她眼中除了恐惧,便是全然的依赖与求生欲。而如今,这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像是蒙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迷雾,时而清澈见底,时而幽深难测。
阿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大人,苏小姐已离府。我们的人……要跟吗?”
沈玉书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他转过身,走向书房,声音融在微暖的春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涩,“她身边,如今怕是有‘极好的护卫’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苏棠,或许不是棋子,也并非单纯的变数。她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谜一样的对手,或者……某种他尚未定义的、危险又莫测的存在。
而苏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沈府门楣。府邸依旧静默清冷,如同它的主人。
她松开紧握的手心,里面微微有些汗湿。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耗尽了她大半心神。沈玉书太敏锐,太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投下石子,甚至听不到多少回响。
但他提及雪蛤膏时,那瞬间微凝的眼神;他听说舅舅给她新派护卫时,指尖那一下轻叩……都不是无的放矢。
他在怀疑,在试探,也在……忌惮。
忌惮她?还是忌惮她可能带来的、不受控制的变数?
苏棠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月白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只不起眼的银镯,镯身镂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镯,眼底那层温顺的薄冰悄然碎裂,重新燃起那簇执拗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沈玉书,你想划下楚河汉界,想让我知难而退?
可我偏不。
这条界限,我偏要踏过去看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向承平伯府的方向。车外,市井喧嚣依旧;车内,少女眸色沉静,已然下定了决心。
这场始于“纠缠”的棋局,黑白子方才真正落定。而执棋的双方,都未曾预料到,棋盘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牵扯着更深的黑夜与过往。
暮色四合,沈府的书房未点灯,暗沉沉的,唯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吝啬地勾勒着沈玉书坐在书案后的轮廓。阿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叠薄薄的纸笺放在桌角最暗处,然后退到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细微声响。沈玉书的目光落在那些由暗桩呈上、经阿莫整理筛选过的消息上,逐字逐句,冰冷得如同在检视证物。关于苏棠,关于承平伯府,关于那位刘太医,以及京城近日所有可能与“上元夜”和“当街刺杀”扯上关系的风吹草动。
苏棠近期的行踪脉络渐渐清晰:频繁出入几家信誉卓著的药铺和古籍铺子,问的多是疗伤、解毒、固本培元的方子药材,间或夹杂一两本前朝孤本医书的消息。她身边那个名叫赵铁的护卫头领,来历干净得过分,三年前入府,之前的履历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刀,从时光里完整剜去。而西郊马场附近那处属于承平伯府的别院,在苏棠“偶遇”他前后,确有生面孔出入的痕迹,但随后便如潮水退去,不留片鳞。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白绢,只留下她想让人看见的纹路。那些明目张胆的“纠缠”,那些看似心血来潮的“援手”,背后是承平伯府默许的资源调动,是刘太医可能的暗中指点,甚至可能……有更高层面,连承平伯府也未必全然知晓的力量在悄然运作。
沈玉书放下最后一张纸,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木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苏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报恩?他从不信如此简单。为家族铺路?以承平伯府如今的圣眷,无需押注在他这样一个根基未稳、甚至麻烦缠身的新晋探花身上。那么,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还是……她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中,被精心放置在他身边的一环?
他想起午后偏厅里,她月白衣裙沉静温婉的模样,与记忆中洪水里那双惊惶却执拗的眼睛重叠,又迅速分离。三年前江南水患,他救她,是偶然;三年后京城再遇,她的“纠缠”,绝非偶然。
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落入罗网的感觉,时隔多年,再次悄然爬上沈玉书的脊背。他厌恶这种感觉。这让他想起许多不愿回忆的往事,想起那些在暗夜里滋生的阴谋与背叛。
“阿莫,”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将‘雀羽’调回来。”
阴影里的阿莫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大人?”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雀羽,是他们埋得最深、也最危险的一颗暗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沈玉书没有解释,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夜空,那里刚刚亮起几点疏星。“安国公府寿宴,就在三日后吧?”
“是。”阿莫应道。安国公是当今圣上的叔祖,虽已不理朝政,但地位尊崇,他的寿宴,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是名副其实的盛宴,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传递消息的绝佳场合。
“给承平伯府递个话,”沈玉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就说我久病初愈,蒙苏小姐多次探问馈药,无以为报。安国公寿宴,若苏小姐不弃,我可为其引荐几位喜好金石书画的闺秀,略尽心意。”
阿莫愣了愣。大人这……是要将计就计?把苏小姐放到明处,放到众目睽睽之下?这岂非更引人注目?
“照做。”沈玉书没有给他质疑的时间。他需要看清,苏棠,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在他主动抛出“合作”的诱饵——哪怕是这种浮于表面的、社交场合的“合作”——时,会作何反应。是欣然接受,进一步靠近?还是警惕后退,露出更多马脚?
将可能的威胁置于明处,有时比任其在暗处滋长,更为稳妥。至少,灯光之下,魑魅魍魉,总要显出几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