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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

  •   “玄鸟”并非单纯的邪教或贪腐集团!它的根,早已深深扎进了前朝的废墟与本朝皇权的阴影之中!它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钱财或权位,而是——颠覆!是利用巫蛊迷信,搅乱朝纲,利用江南的富庶与混乱,积蓄力量,最终,扶植拥有前朝萧氏血脉的康亲王一系(瑞王),谋夺这朱家的天下!
      而他的父亲,昭勇将军沈阔,不知因何机缘,察觉了这个惊天阴谋,甚至可能暗中收集了证据(这些信!),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江南旧案,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父亲的陷阱!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斩断可能追查到“玄鸟”与康亲王一系的线索!
      瑞王谋反,冯胜作乱,甚至宫中皇后(太后)失势,曹化淳归乡……这一切,或许都只是这个庞大阴谋棋盘上,先后被启用、又被弃掉的棋子!而真正的执棋者,那个隐藏在“玄鸟”背后、甚至可能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萧”姓之人,至今……仍未真正现身!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沈玉书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股滞涩感与血腥味再次汹涌而上。他猛地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几乎从椅子上滑落,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怀中那些泛黄的信笺和冰冷的飞鸟令牌上,红得刺眼。
      “大人!”韩昭惊骇上前,想要搀扶。
      沈玉书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强行压下咳声与喉头的腥甜,用染血的手,死死攥住那枚冰冷的飞鸟令牌,抬起头,看向韩昭。
      那双眼睛,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火焰,与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韩昭!”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派人,守住这槐树胡同!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韩昭虽不明所以,但被沈玉书眼中那可怕的杀意与决绝震慑,毫不迟疑地领命。
      “还有,”沈玉书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狂暴的风雪之夜,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给我盯死卫珣!盯死承平伯府!盯死……所有可能与‘萧’姓、与前朝、与康亲王一系有关联的人和地方!”
      “传令我们所有的人,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染血的密信和令牌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与决断的光芒,“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进宫?现在?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天气,带着这样的东西?
      韩昭瞳孔骤缩:“大人!此刻宫门早已下钥,而且您带着这些东西进宫,万一……”
      “没有万一!”沈玉书厉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尽管身形因剧烈的动作和伤痛而晃了晃,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柄终于彻底出鞘、饮血无数的绝世凶兵,浑身散发着冰冷而惨烈的杀气与威压!
      “这些东西,”他举起手中染血的密信和令牌,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击人心的力量,“就是最好的敲门砖!也是……最后的催命符!”
      “今夜,不是‘玄鸟’彻底覆灭,便是我沈玉书——血溅宫闱,魂断丹墀!”
      “但无论哪种结果,”他看向韩昭,眼中那疯狂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平静与决绝,“我都要拉着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一起下地狱!”
      “去准备!”
      韩昭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却又爆发出惊人能量与决绝的主子,胸中热血与悲愤同时上涌,他重重抱拳,嘶声道:“是!属下……誓死追随!”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冲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沈玉书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炭火余烬最后一点微弱的噼啪。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染血的、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密信与令牌,又缓缓抬起手,抚上胸口那道圣旨存放的位置,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与风雪,望向了承平伯府的方向……
      棠儿……
      对不起。
      这次,恐怕真的要让你……等得久一些了。
      或许,是永远。
      他闭上眼,将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沈玉书”的脆弱与留恋,彻底掩埋。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复仇者与殉道者的、不容错辨的杀意与决绝。
      然后,他不再停留,握紧手中的东西,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外那吞噬一切的、狂暴的风雪与……最终的命运。
      风,不知何时停了。雪,却下得愈发癫狂,鹅毛般的大片雪絮,无声无息地,从漆黑如墨的苍穹坠落,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了宫墙朱红的颜色,将整座皇城覆盖在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素白之下。天地间,唯余风雪漫卷的呜咽,和远处宫檐下、在风雪中疯狂摇曳、发出凄厉声响的铜铃。
      平日里庄严肃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宫道,此刻也几乎被大雪吞没,只余下两道被车轮和马蹄刚刚碾出、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深陷的辙印,从紧闭的西华门,一直蜿蜒向内,指向那座位于内廷深处、灯火通明、却静得令人心悸的——乾清宫。
      沈玉书拒绝了肩舆,拒绝了搀扶。他独自一人,踩在没膝的、冰冷刺骨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乾清宫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身上那件玄色貂裘,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地压在他消瘦的肩上。寒风如同无数细密的冰刃,穿透湿透的裘衣,割裂他本就单薄的衣衫,刺入他每一寸骨骼,每一处旧伤。左肩的贯穿处,早已麻木,失去了痛觉,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肺腑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破裂般的嗬嗬声,和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血腥甜腥。
      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地稳。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穿透狂舞的雪幕,死死锁定了前方那片象征着无上皇权、也象征着最终审判的、刺眼的灯火。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用油布重新包裹、却依旧能感觉到其棱角与冰冷的物体——那几封染血的密信,和那枚不祥的飞鸟令牌。
      韩昭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影卫,如同沉默的幽灵,散布在他前后左右十丈之外,隐在风雪与宫殿的阴影里,手中的兵刃在雪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西华门的守卫,在看到沈玉书手中那面代表“钦差”、“如朕亲临”的金牌,和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影卫时,甚至连盘问都省了,便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宫门。内廷的守卫,似乎也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偶尔遇到的巡逻侍卫,也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便迅速避开,仿佛接到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命令。
      这反常的“顺利”,没有让沈玉书有丝毫放松,反而让他心中的警铃,响得更加尖厉。这深宫,仿佛一张早已张开的、冰冷的巨口,正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但他已无路可退。手中的证据,胸中的血仇,肩上的责任,还有……那份以命相搏换来的、染血的承诺,都逼迫着他,必须走下去,走到那最终的棋局中央,落下这决定生死的一子。
      终于,乾清宫那巍峨的轮廓,在漫天风雪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赫然矗立在眼前。宫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连一丝人声都无。只有檐下高悬的宫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将朱红的大门和门前肃立的、身着金甲、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鬼气森森。
      沈玉书在宫门前十步处停下。风雪吹起他湿透的鬓发,扑打在他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只同样冰冷、却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的手,解开了貂裘的系带。
      厚重的、浸满雪水的貂裘,被他随手丢弃在身后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露出里面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没有官袍,没有佩剑,只有这一身寒酸的单衣,和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以及……他这个人本身。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天堑的朱红宫门,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门扉。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雪沫的清新和血腥的甜腥,直冲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强行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前阵阵袭来的黑暗。
      下一刻,他迈开脚步。不再迟疑,不再犹豫,一步一步,踏着没膝的积雪,朝着那扇宫门,坚定地走去。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晰而沉重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悲壮。
      守门的金甲侍卫,如同泥塑木雕,对他视若无睹,任由他走到门前。
      沈玉书抬起手,没有叩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轰——!”
      沉重的宫门,竟被他这看似虚弱的一推,轰然洞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门内,是比外面更加明亮、却也更加死寂的灯火辉煌。
      乾清宫正殿,空无一人。只有御座之上,那盏巨大的、缀满明珠的蟠龙宫灯,散发着冰冷而刺目的光芒,将御座、丹墀、以及殿下空旷的金砖地面,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映照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毫无生气的空旷与威压。
      沈玉书站在门口,风雪从他身后呼啸卷入,吹得殿内的宫灯一阵乱晃,光影凌乱。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侧、那扇通往内室的、垂着明黄绣龙纹锦帘的侧门。
      那里,隐隐有更微弱、也更……幽深的光透出。
      他没有走向御座,也没有出声。只是握着手中的油布包裹,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殿内。湿透的靴子,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两行清晰而肮脏的、混合着雪水泥泞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他在御阶前停下。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抬头,望着那扇垂着锦帘的侧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臣,沈玉书,求见皇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宫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良久。
      侧门的锦帘,被一只苍白的、戴着明黄扳指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影,从帘后,缓缓踱出。
      不是皇帝。也不是太监。
      是一个穿着绛紫色、绣着四爪蟒纹亲王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阴鸷、约莫五十余岁的中年人。他走得很慢,步履从容,手中还拈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拨动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哒、哒”声。
      沈玉书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康亲王。朱载堃。先帝幼弟,瑞王生父,那位信中提及的、身处“嫌疑之地”的“吾弟”。也是……身上流淌着前朝萧氏血脉的、真正的“玄鸟”核心!
      他果然……在这里。
      “沈大人,”康亲王在御阶上站定,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俯视着阶下的沈玉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眼神更加阴冷,“深夜冒雪入宫,所为何事啊?可是……‘玄鸟’一案,有了重大进展?”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普通的公事。
      沈玉书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先帝、与那位早逝的瑞王都有几分相似、却又因常年浸淫阴谋与黑暗而显得格外阴郁深沉的脸,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沸腾起滔天的杀意与恨火。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那个油布包裹。
      “回王爷,”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臣,正是为此而来。”
      “哦?”康亲王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包裹上,拨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看来沈大人,是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沈玉书没有回答,只是当着康亲王的面,极其缓慢地,一层层,解开了油布。露出里面那几封泛黄染血的信笺,和那枚在宫灯下泛着诡异幽光的、雕刻着飞鸟侧影的黑色令牌。
      当那枚令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康亲王脸上那丝伪装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振翅欲飞的诡异飞鸟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又迅速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所取代。拨动佛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了下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宫灯燃烧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这是何物?”康亲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寒意。
      “王爷难道……不认得吗?”沈玉书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这令牌上的飞鸟,与江南‘玄鸟’余孽身上的印记,如出一辙。而这信……”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染血的、落款为沈阔的信,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沉重,“乃是先父,昭勇将军沈阔,写给王爷您的——绝笔!”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康亲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怜悯的冷笑。
      “沈玉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你可知,污蔑亲王,构陷宗室,是何等大罪?仅凭这几张不知从何处伪造的破纸,和一块来历不明的令牌,就想将‘玄鸟’这泼天的罪名,扣在本王头上?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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