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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原来如此 ...

  •   冬至已过,朔风便彻底露出了獠牙,刀子般刮过京城的每一条街巷,卷起地上的残雪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槐树胡同深处,那株老槐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天空,在呜咽的北风中,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书房里,炭火熊熊,将空气炙烤得干燥而闷热,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湿冷的寒意。沈玉书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靠在铺了厚厚毛皮的躺椅里,膝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却拿着一卷已然翻阅过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的、前朝起居注的抄本。他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看似专注,瞳孔却微微涣散,仿佛并未真正看进去。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衬得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愈发大得惊人,也愈发……沉寂。唯有偶尔,在炭火爆开一声脆响,或是窗外风声骤然尖厉时,那沉寂的眼底,才会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光,如同冰层下潜行的毒蛇。
      左肩的旧伤,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钝痛,和每一次呼吸时,肺叶深处传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细微的拉扯感。咳嗽倒是少了些,大约是因为刘院判换了更猛烈的药,强行将那口总也咳不干净的淤血与痰浊,暂时压了下去。可这强行压制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生机的、濒死的虚无。
      韩昭每隔三五日,便会带回关于“玄鸟”案和朝局的消息。线索依旧零碎,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朝中对他的攻讦,因着他这数月来近乎“销声匿迹”的沉寂,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诡谲。承平伯府那边,苏稷依旧称病不出,态度暧昧。倒是卫珣,近来颇得圣眷,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有入阁的呼声。偶尔在宫中或衙署远远瞥见,也是一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大报恩寺那场尴尬的相遇,从未发生过。
      沈玉书对这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是像现在这样,半睡半醒地靠在椅中,翻阅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故纸堆。他在等。等江南那根关于“萧”姓的线索,能牵出更多的藤蔓;等韩昭安插在宫中和各处的眼线,能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也等……自己这具残破身体,能再多撑一些时日,撑到那最终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在与时间赛跑。与藏在暗处的敌人赛跑。也与自己日益衰败的生命赛跑。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北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沈玉书刚服了药,正昏昏沉沉地靠在椅中假寐,韩昭却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大人!”韩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有动静了!”
      沈玉书倏地睁开眼,眸中睡意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锐利。
      “说。”
      “我们在宫里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韩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沈玉书的耳朵,“三日前,皇上身边一个负责洒扫西暖阁、几乎从不引人注意的老太监,在整理旧物时,‘失手’打翻了一只藏在多宝格最深处、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匣。匣子里掉出的,不是寻常珍宝,而是……几封纸张早已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的……密信。还有……一块非金非玉、雕刻着奇异飞鸟侧影的令牌!”
      沈玉书搭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被面。
      密信!飞鸟令牌!西暖阁!那是先帝晚年,时常独自静坐、批阅奏章的地方!
      “信呢?令牌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迫切。
      “那老太监吓得魂不附体,本想悄悄放回原处,却被当时恰好在附近、我们安插的眼线看了个正着。眼线机警,趁其不备,用早已备好的、形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空信笺和一块仿制的普通玉佩,将真物掉了包。”韩昭语速极快,“真信和令牌,现已送出宫外,正在送往此处的路上!最迟今夜子时前,便能送到!”
      “好!”沈玉书眼中寒光大盛,那一直萦绕不去的病气与疲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消息瞬间冲散,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利剑,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杀气。“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接应的人手,加倍!沿途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全部清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韩昭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还有一事……我们安插在卫珣卫大人府外的眼线回报,这两日,卫府似乎也有些不寻常的动静。有几个面生的、作商人打扮的人频繁出入,虽极力掩饰,但身形步态,皆不似寻常商贾。而且……卫大人今日散朝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处极为僻静的茶楼,独自待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出来。那茶楼……我们之前排查过,背景似乎有些复杂,与几股来历不明的江湖势力,隐约有些牵扯。”
      卫珣?城西茶楼?江湖势力?
      沈玉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卫珣此人,他从未小觑。能在短短时间内,在新帝面前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取代林如海(林如海因江南之事,虽升任户部尚书,却也树敌颇多,处境微妙)成为新帝心腹重臣的势头,绝非仅仅靠家世和才学那么简单。他选择在此时,与一些“不似寻常商贾”的人接触,甚至牵扯到江湖势力,是巧合,还是……与“玄鸟”有关?抑或是,嗅到了宫中的风声,在提前布置什么?
      无数的念头在沈玉书脑中电闪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与警惕。
      “继续盯紧卫珣。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射向韩昭,“承平伯府那边,也给我盯死了。尤其是……苏棠的动向。”
      韩昭心中一凛:“大人是担心……”
      “防患于未然。”沈玉书截断他的话,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按计划行事。今夜……或许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是!”韩昭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迅速退了出去,身影没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凄厉的呜咽。
      沈玉书独自坐在熊熊炭火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兴奋、警惕、以及一丝隐约不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宫中失落的密信与令牌……卫珣反常的举动……“玄鸟”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若隐若现的“萧”姓线索……
      这一切,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而丝线的尽头,指向的,或许是那个他追寻了太久、也隐忍了太久的、最终的答案与……敌人。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左胸。那里,心跳并不平稳,带着伤病带来的滞涩与杂音,却跳动得异常有力,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对决而兴奋、而战栗。
      一年之期,所剩无几。
      而猎物与猎人,似乎都已在黑暗中,悄然亮出了獠牙,调整好了最后的姿态。
      今夜,或许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他必须赢。不仅仅是为了肩上的责任,胸中的公义,更是为了……那道染血的圣旨下,那双总是盛满担忧与泪光、却始终倔强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要给她一个未来。
      所以,他不能输。
      绝不。
      夜色,在呼啸的风雪中,迅速吞没了整座京城。槐树胡同深处,那一点孤灯,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微弱,却也愈发……执拗。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博弈,终于,要迎来最终的终章。
      子时将至。
      风雪更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茫。槐树胡同早已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见半点人影踪迹。只有那座宅邸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将门楣上御赐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书房内,炭火已将尽,只余下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沈玉书依旧裹着貂裘,靠在躺椅中,闭目养神。他没有点更多的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他清瘦苍白的面容,勾勒得半明半暗。
      他在等。等那可能改变一切的密信与令牌。也在等……那可能随之而来的、致命的杀机。
      时间,在死寂与风雪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铛——铛——铛——”
      远处,隐约传来了报时的梆子声。子时了。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书房虚掩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
      韩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他浑身落满了雪,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脸色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青。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大人!”韩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绷,“东西……拿到了!”
      沈玉书猛地睁开眼,眸光在昏暗中亮得骇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直了身体,伸出手。
      韩昭上前,将那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包裹冰凉刺骨,带着室外的严寒。
      沈玉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迅速稳定下来,用那双苍白修长、却异常稳定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层层,解开了油布。
      里面,是几封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甚至有些粘连在一起的旧信笺。还有一块约莫两寸见方、入手沉重冰凉、触感非金非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奇异幽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线条诡异流畅、栩栩如生的侧影飞鸟,鸟喙微张,眼神锐利,仿佛要破牌而出,直扑人面!与江南发现的印记,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晰、更加……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邪恶的生命力。
      沈玉书的呼吸,在触及令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飞鸟上,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死物,看到背后那操纵一切、潜伏多年的、真正的“玄鸟”。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那几封泛黄的信笺上。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极其小心地,将其展开。
      信纸很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墨色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暗淡,但依旧清晰可辨。开头的称谓,让沈玉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吾弟如晤……”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奏报,也不是寻常的书信往来。而是……兄弟之间的私信!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掠过那些看似寻常的、关于天气、身体、琐事的寒暄,最终,定格在信纸中段,几句看似无意、实则惊心动魄的话语上:
      “……江南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时可竟。‘玄鸟’羽翼渐丰,其志非小,恐非区区财货可餍足。彼所图者,或在我朱氏江山气运……然宫中眼线回报,今上似已有所察觉,近日频召钦天监与僧道入宫,恐有‘厌胜’之举……此事若发,必惊天动地,吾弟身处嫌疑之地,万事小心,切切……”
      江南!“玄鸟”!宫中眼线!今上察觉!厌胜之举!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玉书的心上!这封信的落款时间,赫然是——先帝在位最后一年,秋!
      写信之人,称呼收信人为“吾弟”,且能知晓如此隐秘的宫中动向和“玄鸟”内情,其身份,呼之欲出!而收信人“身处嫌疑之地”……沈玉书脑中飞快闪过那些尘封的、关于前朝末年夺嫡之乱、以及本朝初立时几位亲王郡王“病故”或“暴毙”的记载……
      一个模糊却又令人胆寒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升腾起的毒雾,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信……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眼神也越是冰冷沉静。这些信,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笔迹、语气皆不同,但内容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惊天的秘密——关于“玄鸟”这个组织的真正起源、目的,以及它与皇室、与前朝某些失势宗亲之间,那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关联!更提到了宫中曾发生的、数起被刻意掩盖的、涉及“巫蛊”和“厌胜”的诡异事件,似乎都与“玄鸟”脱不了干系!
      而最后那封没有落款、字迹最为潦草颤抖、仿佛书写之人处于极度惊恐中的信,只有寥寥数语,却最为触目惊心:
      “……彼已察觉信物遗失,勃然大怒,宫中昨夜无故暴毙三人……西暖阁恐已不安全……弟之身份恐将暴露……为今之计,或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然,为兄残躯,不足惜,唯念社稷……与……棠儿……”
      棠儿!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玉书的眼底!也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这封没有落款的信,这熟悉的、带着无尽担忧与诀别意味的笔迹……还有那个他魂牵梦绕、刻入骨髓的名字……
      写信之人……是他的父亲!已故的昭勇将军,沈阔!
      而收信人“吾弟”……那个身处嫌疑之地、需要父亲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相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保全的“弟弟”……结合之前信件中透露的信息,其身份,几乎可以确定——是当年因“病”早逝的、先帝的幼弟,瑞王的生父,康亲王!
      而康亲王,其母妃,正是姓——萧!前朝没落贵戚之后!
      “萧”姓!“玄鸟”!宫中巫蛊!前朝余孽!宗室阴谋!江南血案!父亲之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几封尘封多年的密信,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血淋淋地拼凑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清晰的、跨越了两朝数十年的、巨大而黑暗的阴谋图谱!
      沈玉书握着信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愤怒、悲怆,与……豁然开朗后、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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