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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她信他 ...

  •   夏日的溽热早已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洗刷得只剩下空气里清冽的、带着枯叶与泥土气息的凉意。庭院里那株老槐树,黄了大半的叶子,在越来越频繁的北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
      书房的门窗紧闭着,却依旧挡不住那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的寒意。炭盆早已撤下,换成了更温和的手炉,可握在手里,也只觉得那点暖意,转瞬即逝,便被无处不在的湿冷吞噬。
      沈玉书坐在书案后,身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裘,膝上还搭着一条半旧的狐皮毯子。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病态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深不见底,正死死地盯着摊在面前的一份、用火漆密封、却被拆开的、来自江南的密报。
      密报是韩昭刚刚送进来的,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书写之人心情激荡。内容,是关于“玄鸟”案,一个极其隐晦、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在江南一处早已废弃的、属于前朝某位藩王的别苑地下,发现了疑似“玄鸟”祭祀的痕迹,以及几件带有特殊飞鸟印记的、非金非玉的残破器物。更重要的是,据附近一个年近百岁、神智时清时糊涂的守园老仆含糊回忆,约莫三十年前,曾有一伙“气度不凡”、“带着北地口音”的神秘人,在此盘桓过数月,似乎在寻找或隐藏什么东西。老仆提到,那些人中为首者,似乎……姓“萧”。
      萧。
      这个姓氏,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沈玉书脑海中某些尘封的、破碎的记忆碎片。江南旧案中,那些语焉不详的供词;北地逃亡时,截获的密信中模糊的称谓;甚至……更早之前,在翻阅某些尘封的宫廷档案时,偶然瞥见的、关于前朝某位“萧”姓贵戚的零星记载……
      一条极其模糊、却又令人心悸的线索,仿佛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丝线,终于在此刻,微微显现出了一点头绪。
      “萧”……会是巧合吗?还是……
      沈玉书猛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页薄薄的密报,攥得褶皱不堪。胸口一阵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滞涩感汹涌而上,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呛咳。他侧过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得肩背佝偻,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大人!”韩昭急步上前,想要替他拍背。
      沈玉书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咳声渐歇,他拿开手帕,雪白的绢子上,又是一团刺目的暗红。他看也不看,将手帕攥紧,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虽然无火)里,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眼神冰冷锐利如刀。
      “这个守园老仆,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咳后的喘息。
      “已被我们的人秘密控制,安置在江宁一处安全屋。”韩昭低声道,“只是他年事已高,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能问出的东西有限。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找到他后不到十二个时辰,那处废弃别苑,便起了一场‘无名火’,将地上残留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属下怀疑……我们找到老仆的事,可能已经泄露了。”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干净利落,果然是“玄鸟”一贯的风格。
      沈玉书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冰寒。
      “继续查。”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顺着‘萧’这个姓氏,还有那几件器物上的印记,给我往深里挖。前朝档案,宫廷旧闻,北地将门,甚至……宫里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
      “是!”韩昭领命,但眼中忧色更重,“大人,您的身体……刘院判再三嘱咐,需得静养,切忌劳神动气。此事……”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沈玉书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夜色,“时间……不多了。”
      皇帝给的限期一年,如今已过大半。“玄鸟”案却依旧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抓不住实质的把柄。朝中的攻讦从未停歇,反而因为他这数月来的“沉寂”与“毫无建树”,而变本加厉。承平伯府那边,苏稷虽然因着圣旨,不敢明着反对婚事,但态度始终疏离冷淡,苏棠回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他自己这具身体……他知道,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咳嗽带血,每一次旧伤发作的剧痛,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所剩的时间,或许比那纸限期,更加短暂。
      他不能倒。至少,在查出“玄鸟”真相,在为她扫清前路最大的障碍之前,他不能倒。
      “还有,”沈玉书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韩昭,“苏小姐……近日可好?”
      韩昭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苏小姐一切安好。只是……伯府那边,似乎对婚期,颇有微词。有传言说,伯爷似乎……在暗中物色新的、合适的‘人选’,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沈玉书眸光骤然一寒,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杀意,“他是觉得,我沈玉书,必定会死在‘玄鸟’案结之前?还是觉得,那道圣旨,不过是一纸空文?”
      韩昭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玉书沉默良久,那抹杀意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攒所剩无几的力气。
      “知道了。”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去,“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紧江南和京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韩昭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将沈玉书清瘦孤峭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被轻轻推开。
      苏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药香和米香的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未施粉黛,却因着屋内的暖意(相对而言)和方才的走动,而泛起一丝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只是那眉眼间的郁色,却比数月前更加深重,仿佛也沾染了这秋日的萧瑟与寒意。
      她看到沈玉书闭目靠在椅中,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仿佛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钝痛,又细细密密地发作起来。她放轻脚步,将粥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有惊动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另一件厚氅,想要替他披上。
      手指刚刚触及他的肩膀,沈玉书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带着未褪的梦魇与警觉,但在看清是她之后,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吵醒你了?”苏棠低声问,动作却未停,仔细地将厚氅披在他肩上,又替他将滑落的狐皮毯子重新盖好。
      “没有。”沈玉书嘶哑道,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冰冷沉寂的眼底,似乎因她的出现,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涟漪,“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炖了点山药薏米粥,最是温和养胃。你晚膳没用多少,喝一点再睡吧。”苏棠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沈玉书没有抗拒,顺从地张嘴喝下。温热的、带着谷物清甜和药材微苦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忧色与疲惫,心头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又被这盏孤灯、这碗热粥、和她沉默的陪伴,浸润出了一小片柔软的、属于“生”的绿洲。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近来……可还好?”
      苏棠舀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复杂。
      “父亲……还是老样子。”她低声道,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只是朝中事务繁杂,他……也有些疲惫。”
      沈玉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将碗中的粥喝完。
      喝完粥,苏棠替他擦拭嘴角,又收拾了碗勺。做完这一切,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份被攥得褶皱的密报上,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江南……有消息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玉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份密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一点线索。很模糊,还需要查证。”
      他没有瞒她,但也没有细说。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安全。
      苏棠也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能告诉她的,只有这些。更多血腥的、黑暗的、步步杀机的细节,他不会说,她也不该问。问了,除了徒增彼此的担忧与恐惧,毫无益处。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重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共同的、面对未知风暴的紧绷,一种无需言说的、对彼此处境的深刻理解与疼惜。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
      沈玉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凶猛,他整个人都弯下了腰,用手死死抵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
      “沈玉书!”苏棠惊得站起身,扑到他身边,想要扶住他,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慌乱地替他拍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别吓我……药!我去拿药!”
      沈玉书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道,死死攥着她,阻止她离开。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将她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
      咳了许久,直到一口带着暗红血块的浓痰被他呕出,溅在脚下的金砖地上,触目惊心,咳声才渐渐止息。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椅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败。
      苏棠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跪倒在他脚边,紧紧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手,将脸贴在他颤抖的膝上,泣不成声。
      “沈玉书……求求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怕他下一次咳嗽,就再也醒不过来。怕他某一天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怕这道圣旨赐予的、看似坚固的纽带,最终会变成勒死他、也勒死她的绞索。怕这无尽的等待与煎熬,最终换来的,只是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和比死亡更加漫长痛苦的、名为“失去”的余生。
      沈玉书喘息着,听着她绝望的哭泣,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袍,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灼穿,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真相。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发顶。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棠儿……”他嘶哑地唤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苏棠拼命摇头,泪水更加汹涌。
      “别怕……”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腥的气味,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江南的血海,北地的风雪,都没能带走它。朝堂的明枪,暗处的冷箭,也没能夺走它。”他的目光,穿过她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夜色,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与天争命的疯狂与决绝。
      “所以,‘玄鸟’查不清,我不会死。江南的冤屈未雪,我不会死。答应你的……未来还没看到,我更不会死。”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哭泣颤抖的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冰冷而残破的怀抱,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发香的头顶。
      “所以,别怕。”他在她耳边,用气声,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等我。等我查清一切,肃清魍魉。等我还江南一个青天,还这世间一个公道。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温柔与期盼。
      “然后,我便用这残存的生命,剩下的所有时光,好好陪着你。陪你看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陪你……走过余生的每一个晨昏。”
      “所以,别哭了。”他最后说道,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替我……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看着这盘棋,如何下到最后。”
      苏棠在他怀中,听着他这番混杂着血腥、决绝、疯狂与无尽温柔的誓言,感受着他冰冷身体下,那颗为她而重新剧烈跳动、不肯屈服的心脏,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告别。是他将她推出这血腥棋局中心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
      他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最后的、最凶险的搏杀。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
      相信他能赢。
      相信他能回来。
      相信他……许诺给她的,那个或许很短暂、却绝对真实的未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迎上他深不见底、却清晰地映出她倒影的、燃烧着冰冷火焰与坚定信念的眼眸。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和她眼中那片同样燃烧着的、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泪水、爱恋、心痛与无比坚定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信他。
      她会等他。
      无论多久,无论结果。
      沈玉书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眼中那片为他而亮的星辰大海,一直紧绷的、冰冷的心弦,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支点。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怀中温暖而颤抖的身子,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与牵绊,深深刻入灵魂,作为支撑他走完最后这段、注定血雨腥风之路的、全部的力量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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