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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一切尽在不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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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最后一点花事,也被前几日一场急雨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残留的,是泥土被冲刷后的清新,和一丝丝难以捕捉的、属于初夏的、隐约的燥意。槐树胡同深处,那扇朱漆大门依旧紧闭,门前的石狮沉默,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映着日渐高远、也日渐灼亮的日光。
只是门内,与门外这渐渐喧腾起来的初夏气息,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玉书在那夜吐血昏迷后,又沉沉昏睡了三日。刘院判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着,施针灌药,用尽手段,才将他从那口淤血堵住的险境中,再次抢回一口气。人是醒了,但精神比之前更见萎靡,整日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也极少说话,只是望着帐顶,或是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得规整的天空,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偶尔咳嗽,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听着都让人心头发紧。
苏棠便守在他床边。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言语或行动去“温暖”他,去“捂热”他。那夜他倒下时喷溅在她衣襟上的、温热血腥的触感,那卷掉落在地、染了血污的明黄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也让她瞬间明白了一些东西。
她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能做的事。替他擦拭冷汗,更换汗湿的寝衣,一勺一勺,耐心地将苦涩的药汁喂进他干裂的唇间。在他因梦魇或伤痛而微微蹙眉、无意识呻吟时,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那点微弱的体温,去暖和他。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做些简单的针线,或是就那么看着他沉睡(或昏睡)中苍白的侧脸,一看就是许久。
两人之间的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十句。但那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疏离,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共同背负着什么巨大秘密与压力的、无声的默契与陪伴。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名为“等待”的、焦灼而疲惫的气息。
那道明黄的圣旨,被韩昭仔细收了起来。上面的血渍已然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与朱红的玺印、墨黑的字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刺目的图案,仿佛预示着这份“恩典”背后,那不容忽视的血色与代价。
赐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二日,便已悄然在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圈子里传开。没有正式的宣告,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那道被快马送入承平伯府、同时也被沈玉书带回槐树胡同的、染血的绢帛,作为最确凿的证据。
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承平伯苏稷,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当夜便称“急病”,闭门谢客,连早朝都告了假。伯府上下,更是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与紧绷之中。苏棠的母亲,那位总是温柔和善的伯夫人,派了几次心腹嬷嬷前来槐树胡同,名义上是“探望”,实则带了无数欲言又止的担忧、试探,甚至隐晦的劝说。每一次,都被苏棠以“沈大人需要静养”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弹劾沈玉书“恃功骄纵”、“以病要挟”、“妄求恩典”的折子,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更有言辞激烈者,直指他“勾结内侍”、“迷惑圣听”,甚至将江南用兵之“过”、与“玄鸟”案迟迟未破的“失职”,都与他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联系起来,影射他“因私废公”、“色令智昏”。虽然这些折子,依旧被皇帝“留中不发”,但那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已然如同阴云,沉沉地压在了槐树胡同的上空。
而“玄鸟”案,正如皇帝在赐婚旨意中隐含的威胁——成了悬在沈玉书头顶,最锋利的一把铡刀。限期一年,查出结果。如今,时日已悄然流逝月余,线索却依旧渺茫。冯胜余党被清洗得过于“干净”,江南几处可能有关的据点也人去楼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抹去了一切痕迹。韩昭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日夜追查,带回的消息却总是令人失望。每一次无功而返,韩昭脸上的凝重便加深一分,看向沈玉书沉睡(或昏睡)容颜的目光,也更多一分沉痛。
沈玉书自己,似乎对外界的风雨,漠不关心。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静静地听着韩昭的禀报,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和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极淡、却冰冷锐利的寒光,泄露着他并未真正沉睡的思绪。
这日午后,难得的有了几分晴好。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沈玉书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在阳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影浓重,唯有那双眼睛,因着连日的昏睡和汤药的调理,似乎恢复了些许神采,不再那么涣散空洞。
苏棠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颜色深褐的药汁进来。药味浓烈扑鼻,带着一股奇异的辛辣。
“该用药了。”她走到床边,在绣墩上坐下,用调羹轻轻搅动着药汁,试图让它凉得快些。
沈玉书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同样浓重的疲惫,和那微微蹙起的、带着忧色的眉心。她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削得让人心疼。身上的衣衫,似乎也宽大了些。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喉咙里带着痰音,“也瘦了。”
苏棠搅动药汁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取代。“我没事。”她低声道,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沈玉书没有抗拒,顺从地张开口,将那一勺苦涩辛辣的药汁咽了下去。眉头因那难以忍受的味道而紧紧蹙起,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苏棠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调羹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他艰难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喝完了药,苏棠用布巾替他擦拭嘴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外面……”沈玉书忽然又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的、湛蓝的天空,“怎么样了?”
苏棠的手,僵在半空。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父亲……告病在家。母亲派人来过几次。”她没有说朝堂的攻讦,没有说“玄鸟”案的毫无进展,也没有说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巨大压力。只是拣了最无关紧要的、也是他最可能“关心”的事情说。
沈玉书“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疲惫得不想再思考。
苏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钝痛,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发作起来。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重新在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冰凉。
“沈玉书,”她忽然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玉书转过头,看向她。
苏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心事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与决绝。
“那道圣旨……”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你后悔吗?”
后悔吗?
后悔去求那道将两人命运彻底绑定、也将他置于更危险境地的赐婚圣旨?
后悔将她,也拖入这更加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旋涡中心?
沈玉书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痛楚,有歉疚,但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悔意。
“不悔。”他极轻、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棠的心,猛地一颤。
“这条路,是我选的。”沈玉书继续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决定踏入江南那一刻起,从决定追查‘玄鸟’那一刻起,从……决定靠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头,也没资格后悔。”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有限的天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近乎漠然的苍凉。
“这世上的路,从来就没有容易走的。区别只在于,是一个人走,还是……有人陪着一起走。”
“我以前总以为,一个人走,虽然孤独,虽然艰难,但至少不会连累旁人,不会让在意的人,因我而担惊受怕,甚至……遭遇不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所以我推开你,远离你,说那些伤人的话,做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安排。”
“可是棠儿,”他重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眸,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异常明亮的火焰,“我错了。”
“有些风雨,不是一个人躲,就能躲开的。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走,就能走到头的。”他缓缓地,伸出手,那只手依旧苍白冰凉,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轻轻握住了她交握在膝上、同样冰凉的手。
“这道圣旨,或许是一道枷锁,一个负担,一个巨大的风险。”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它也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保障与承诺。它告诉所有人,你苏棠,是我沈玉书明媒正娶、天子赐婚的妻子。无论我将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你都将以这个身份,立于这人世间。任何人都不能再轻易将你当作筹码,或是将你推向你不愿意的境地。”
“至于其他的……”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到极点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闪,“风雨也好,刀剑也罢,阴谋算计,血海深仇……既然躲不开,那便一起来吧。”
“一年之期,‘玄鸟’之案,朝堂攻讦,江南未竟之事……”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沈玉书,接下了。”
“而你,”他握紧了她冰凉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热量与力量,都传递给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苏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因这番话语而重新焕发出一种奇异神采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死寂、而是燃烧着冰冷火焰与坚定信念的深潭,听着他这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当与决断的话语,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震撼、心疼与无尽悸动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们落下。
“什么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同样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玉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强忍的泪光,看着她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光芒,一直冰冷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炭,瞬间沸腾起来。
他极轻、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虔诚。
“陪着我。”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力量,“像现在这样,陪着我。看着我,如何将这盘看似死局的棋,重新盘活。看着我,如何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看着我……如何兑现对你的承诺,给你一个……或许不够安稳,却绝对真实的未来。”
“可以吗?”他问,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里面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推拒,只有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与一种深沉的、不容错辨的……爱恋。
苏棠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美、却也极心酸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可以”或“不可以”。
只是反手,紧紧回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量与温度,给了他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回应。
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初夏的气息,正悄然蔓延。
而屋内,两颗历经磨难、早已千疮百孔却又无比坚韧的心,终于在这道染血的圣旨、这无尽的压力与杀机之下,以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坚定、也更加不容置疑的方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不再是单纯的依赖与保护,不再是悲壮的牺牲与成全。
而是并肩而立,互为铠甲,互为利刃,共同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更加惊心动魄的、属于他们的战场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