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探花今天装可怜了吗》夏熙儿儿

83、你……愿意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宫里的惊心动魄，想说皇帝的冰冷算计，想说那以命相搏换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恩典”……
　　可所有的话语，在她此刻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她滚烫的泪水中，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不想再用那些冰冷的、沉重的东西，去加重她的恐惧与负担。
　　至少此刻，他只想让她知道，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在她身边。
　　于是，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俯下身，将一个冰凉而干涩的、带着雨水湿气和淡淡血腥味的吻，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颤抖的、被泪水和雨水浸湿的眼睑上。
　　如同那夜在书房，那个落在她眼泪上的吻。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这一次，他的唇停留得更久一些，也更用力一些。仿佛想用这冰凉的触碰，拭去她所有的泪水，抚平她眉宇间所有的惊惶与褶皱。也仿佛，想从这个吻中，汲取最后一点支撑他走下去的、名为“她”的力量与温暖。
　　苏棠浑身剧震，所有的哭泣和颤抖，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感受着眼睑上那冰凉而真实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
　　他又吻了她。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他刚从那个象征着无上权柄与无尽危险的宫阙中归来之后。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绪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情动时的缠绵，不是告别时的决绝，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疲惫、深沉歉疚、孤注一掷的决断，与某种她无法言说、却清晰感受到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承诺。
　　沈玉书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一触即分。仿佛那已是他的极限。
　　他重新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仿佛刚才那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不堪重负。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冰冷沉寂的眼眸里，此刻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也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痛楚、温柔，与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异常明亮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用金线精心捆扎的绢帛。在廊檐昏黄的灯光下，那抹明黄，刺眼得令人心悸。
　　圣旨。
　　苏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那卷绢帛，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他拿出了圣旨？！
　　沈玉书看着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巨大的惊骇与恐惧，心口那片荒原，仿佛又被狠狠剜去一块。但他没有犹豫，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绢帛上的金线，然后，将卷轴，一点点，在她面前，展开。
　　明黄的绸缎，朱红的玺印，还有那力透纸背、属于帝王威严的墨迹，在灯光下，清晰得如同烙铁，烫在苏棠的眼底，也烫在她的心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展开的绢帛上，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
　　“……咨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沈玉书，忠贞体国，勘乱有功……承平伯苏稷之女苏棠，淑德性成，温婉端方……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特赐婚配，择吉成礼……钦此。”
　　赐婚。
　　皇帝下旨，为他与她……赐婚。
　　苏棠呆呆地站着，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与更深恐惧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赐婚……他竟然……去求来了赐婚？！
　　以他现在的处境，以他那残破的身体，以朝堂上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政敌……他竟然，去求皇帝，为他们赐婚？！
　　他知不知道这有多难？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难怪……难怪他脸色那么差，难怪他眼中是那种近乎破碎的决绝，难怪他……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巨大的心痛、震撼、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滚烫的爱意与酸楚。
　　“沈玉书……”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卷明黄的绢帛，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那上面带着灼人的火焰，“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去冒这样的险？
　　你怎么敢，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彻底绑定在一起，暴露在那最高权力的审视与算计之下？
　　沈玉书看着她瞬间崩溃、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痛与震撼，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融化，露出一片柔软的、却也更加疼痛的真相。
　　他极轻、极缓地，合上了那卷圣旨。然后，上前一步，将她再次，紧紧地、却异常温柔地，拥入自己冰冷而颤抖的怀中。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用嘶哑到极致的、近乎气声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我知道……这很冒险，这很疯狂，这可能会将你拖入更深的泥潭……我知道，我可能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富足，甚至……给不了你一个长久的未来……”
　　“但是，棠儿，”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也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保护你的方式。”
　　“有了这道旨意，便是天子做媒，便是铁板钉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包括朝中那些想将我拉下去、或是想将你当作筹码的人……都不能再轻易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或是将你推向别的、你不愿意的道路。”
　　“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杀机四伏，知道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也最不计后果的一次豪赌。”他顿了顿，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但，我愿意赌。用我这条命，用我所有的前程，用我的一切去赌。”
　　“赌我能查清‘玄鸟’，肃清江南，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青天。”
　　“赌我能……活着，陪你看遍这世间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赌我们……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哪怕很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深沉爱恋的叹息，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所以，棠儿，”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这道旨意，不是枷锁，不是负担。它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承诺与保障。”
　　“你……愿意吗？”
　　愿意吗？
　　愿意接受这道充满风险、却又象征着不容置疑名分的旨意吗？
　　愿意将你余生的命运，与你这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男人，彻底捆绑在一起吗？
　　愿意陪着他，去走那条注定布满荆棘、血火与未知的漫漫长路吗？
　　苏棠伏在他冰冷而颤抖的怀中，听着他这番泣血般的告白与承诺，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同样剧烈跳动、却为她而重新燃起生机的心脏，泪水早已决堤，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愿意吗？
　　这还需要问吗？
　　从他第一次在雨夜递给她那把伞，从他拖着病体在江南为她搏命，从他在北地山中握住她冰凉的手，从他一次次推开她又忍不住靠近，从他今夜带着一身风雨和这道沉重的旨意，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盛满了疲惫、痛楚、却又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望着她时……
　　她的答案，就早已注定。
　　她缓缓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迎上他深不见底、却清晰地映出她倒影的眼眸。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和她眼中那片同样燃烧着的、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泪水、爱恋、心痛与无比坚定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愿意。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分离。
　　她都愿意。
　　陪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沈玉书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眼中那片为他而亮的星辰大海，一直强撑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崩塌。一直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骤然松开。
　　一股混合着巨大释然、深沉爱意、以及无尽疲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猝然喷出，染红了怀中苏棠的衣襟，也溅了几点在那卷明黄的圣旨上，触目惊心。
　　“沈玉书！”苏棠惊恐地尖叫，想要扶住他。
　　沈玉书却只是紧紧抱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耳边，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怕……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已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在了苏棠怀中，手中那卷染血的圣旨，“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在积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玉书！沈玉书！”苏棠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下滑的身体，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发出凄厉的、绝望的呼喊，“来人！快来人啊！韩昭！韩昭！”
　　韩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闪入，看到这一幕，亦是目眦欲裂。他迅速上前，与苏棠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沈玉书扶住。
　　风雨依旧，敲打着庭院，也敲打着这座刚刚被一道染血的圣旨，赋予了全新意义、却也迎来了更沉重考验的宅邸。
　　夜色深浓，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冰冷的风雨之夜，两颗历经磨难、早已千疮百孔却又无比坚韧的心，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紧紧地、不容置疑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