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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姐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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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次日午后递到漱玉轩的。素白洒金的笺子,是沈玉书一贯喜用的款式,上面却非他亲笔,而是府中清客代书的工整小楷,言词客气疏离,只道“偶得前朝《岐黄精要》残卷,闻苏小姐近日留意医道,若蒙不弃,可过府一叙,共赏古意”。
捏着这轻飘飘的纸笺,苏棠半晌没动。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啁啾,喧闹得有些刺耳。前朝孤本?共赏古意?沈玉书这是……唱的哪一出?前几日还恨不得用冰碴子把她砸出门,今日却主动递来台阶,还是以她这些时日“投其所好”的医书为引。
太刻意了。刻意得让她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到极致。
“小姐,去吗?”翠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去。”苏棠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为何不去?沈探花难得雅兴,我岂能拂了他的意。”
她走到妆镜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仍是交织的暗巷刀光与沈玉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她打开妆奁,指尖掠过那些平日里喜爱的明媚珠翠,最终却只拣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髻。又换了身月白色绣着疏落竹叶的衣裙,外罩一件莲青色半臂,通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装饰,淡雅得近乎……刻意迎合他那种“清冷”的趣味。
“这样……”翠荷有些迟疑。自家小姐向来明媚鲜妍,何曾穿过如此素净的颜色。
“这样就好。”苏棠打断她,对着镜子,慢慢勾了勾唇角。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眼底那簇惯常跳跃的火光,被一层薄冰似的沉静覆盖了。既然他要演这出“赏古叙雅”的戏,她便陪他演。只是这戏台子底下,是暗潮汹涌,还是图穷匕见,就由不得他一人掌控了。
沈府的门,第一次为苏棠正大光明地敞开。引路的仆从沉默恭谨,将她一路引至偏厅。厅中陈设清简,一桌二椅,几架书,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墙角高几上一盆素心兰,幽幽吐着冷香。沈玉书已等在厅中,今日未曾穿官服,亦非那日卧房所见半旧家常衫,而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衬得人长身玉立,也越发显得眉眼疏淡,面色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依旧透出几分久病初愈似的苍白。
他正在看手中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苏棠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大约是为她这身过于“合宜”的打扮。但那讶异转瞬即逝,快得像湖面被风吹皱的一道涟漪,随即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苏小姐,请坐。”他放下书卷,声音亦是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那夜的血气与嘶哑,也听不出前几日当街遇袭时的任何波澜。
苏棠依言坐下,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苦的药味,混着那冷冽的兰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她目光扫过他执书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一点习武或受伤的痕迹。
伪装得真好。苏棠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的微笑:“多谢沈大人相邀。听闻大人得了《岐黄精要》,小女子不胜欣喜,这才唐突登门,还望大人勿怪。”语气是标准的闺秀见外客的温婉客气,挑不出错。
沈玉书微微颔首,示意仆从将早已备在案上的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卷古旧的绢书,纸色泛黄,边角有磨损,看着确有些年头。“偶然所得,残缺颇多,不过其中一些古方见解,或有可取之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苏棠上前两步,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小心拿起一卷,指尖拂过略显粗糙的绢面。是真的古籍,并非作伪。她垂眸细看,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虫蛀的墨迹上。她在等,等他先开口,等他说明今日真正邀她前来的目的。
沈玉书亦在观察她。她今日安静得异乎寻常,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月白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那份张扬夺目的鲜活仿佛被什么悄然敛去,只余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温顺的娴雅。可他知道,这温顺表象之下,藏着的依旧是那日当街挥棍、眼神锐利的灵魂。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苏小姐,”终于,沈玉书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前几日街头之事,多谢援手。小姐无恙否?”
来了。苏棠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一丝羞赧:“大人言重了。当时情急,我也只是胡乱冲撞,幸得护卫得力,未曾受伤。倒是大人……”她适时停下,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日受惊,伤势……可有大碍?”她刻意模糊了“伤势”的指向,是“旧疾”还是“新伤”?
沈玉书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躲闪:“些许小恙,劳小姐挂心,已无碍。”他顿了顿,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只是未曾想到,京城治安如今竟疏忽至此,光天化日,闹市之中,亦有匪类横行。不知府尹衙门,近日可曾加强巡防?”
他在试探。试探她对那日袭击的看法,试探她是否知晓更多内情。
苏棠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几分忧虑与茫然:“可不是么,我回府后也同父亲提过,父亲说已着人去府尹衙门问了,想必会有个说法。只是……那两人身手狠辣,不似寻常盗匪,倒像是……”她蹙起眉,仿佛在努力回忆,“像是江湖上那些亡命之徒?也不知是冲着什么来的,真是吓人。”她将问题轻巧地抛回,并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受了惊吓、依赖父辈解决的普通闺秀。
沈玉书端起手边的茶盏,瓷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梗,语气听不出喜怒:“确是亡命之徒。京畿重地,出现此等凶徒,非同小可。苏小姐日后出行,还须多加小心,尽量多带护卫,避开偏僻路径。”这番叮嘱,听起来合乎情理,充满关切。
“多谢大人提醒。”苏棠从善如流,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说到这个,我那日回去后,舅舅还责怪我不够谨慎,硬是塞给我两个据说身手极好的护卫。唉,如今出门,前呼后拥的,倒显得累赘了。”她看似抱怨,实则不经意间点出了“舅舅”和“新添护卫”这两个信息。
沈玉书眸光微动。刘太医……身手极好的护卫……
“令舅关切,亦是常情。”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说起医道,前日小姐所赠雪蛤膏,确非凡品,对愈合旧伤颇有裨益,还未当面谢过。”
话题似乎又绕回了“病”与“药”。苏棠心中警铃微作。他提起雪蛤膏,是单纯致谢,还是暗示他知晓那药的效用,甚至……猜到了她赠药的深意?
“大人客气了。不过是恰好得了,想着或许对大人身体有益,便送来了。”她语气坦然,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真诚,“家母也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区区药材,何足挂齿。”她再次抬出三年前旧事,将一切行为归因于“报恩”,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沈玉书静静看着她。少女坐在光影里,月白衣裙泛着柔和的晕,神情恳切,眼神清澈,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反应都合乎她“承平伯府知恩图报大小姐”的身份。若非他亲历那夜她撞破秘密时的冷静包扎,若非阿莫查出她那些“恰好”的行迹与打探,他几乎都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源于旧恩的炽热追逐。
可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神的耗损。与那些朝堂上口蜜腹剑的同僚周旋,与那些暗处狠辣诡谲的对手较量,都不曾让他如此刻这般,感到一种绵里藏针的消耗。她像一团包裹着迷雾的暖云,看似柔软无害,可当你试图触碰、驱散时,却总被那无形的韧性弹回,或陷入更深的不确定中。
“苏小姐有心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岐黄精要》上,仿佛真的沉浸于古籍之中。
苏棠也适时地收敛了话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绢书上。偏厅里再次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阳光悄然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长。素心兰的冷香若有若无,缠绕在鼻端。
这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共赏”,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角力。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疾言厉色,只有言语间细微的试探,神情里刹那的端倪,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紧绷。
苏棠知道,沈玉书并未信她。他今日邀她,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种警告,一种划清界限的再次声明。他用这种看似平和的方式告诉她:无论你知道什么,想做什么,就此止步。
而沈玉书亦明了,苏棠的“乖巧”与“坦荡”之下,藏着他暂时无法洞悉的目的与秘密。她不会轻易退缩,正如她所言,她要做的事,从来只听她自己的。
《岐黄精要》残卷被轻轻合上。苏棠起身,仪态优雅地施礼:“今日蒙大人款待,见识古籍,受益良多。时辰不早,小女子便不叨扰了。”
沈玉书亦起身还礼:“小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