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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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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伯府,漱玉轩。
苏棠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大丫鬟翠荷。她换下了那身招摇的绯红骑装,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绫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出神。手指间,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一个小小的“棠”字。
“小姐,今日实在太过凶险了。”翠荷心有余悸,一边拧了热帕子递上,一边低声道,“那两个人,看着就绝非善类。您怎么就……”
“怎么就冲上去了?”苏棠接过帕子,敷在微微发烫的额角,闭了闭眼,“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看见那马车……心里一慌。”
翠荷是自幼跟着她的,知晓三年前那场变故,也隐约明白小姐对那位沈探花不同寻常的“在意”从何而起。她叹了口气:“沈大人他……似乎并未领情。”今日马车里那句疏淡的“告辞”,连她这个丫鬟都听得出来。
“他为什么要领情?”苏棠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莫名其妙、死缠烂打,还总坏他事的麻烦精。”今日他掀开车帘时那一眼,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他根本不信那是偶遇。
也好。不信,才会去查。去查,才会更谨慎,才会……更安全。
“东西都处理好了?”苏棠问。
“小姐放心。”翠荷压低声音,“按照您的吩咐,那盒掺了料的艾绒,已经‘不小心’混入了送给沈府老门房的那批里。剂量极微,只会让他夜间睡得更沉些,绝无坏处,也查不出痕迹。刘太医那边也递了话,若沈府有人以您的名义去求医问药,他知道该如何应对。”
苏棠点点头。她能做的不多。沈玉书显然身陷极大的危险之中,且戒备心极重。直接示警或帮助,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承平伯府也拖下水。她只能用这种迂回又笨拙的方式,在他周围布下一些微不足道、看似巧合的“便利”与“屏障”。那些药材,那些医书,今日的“偶遇”,乃至那盒能让老门房夜寐沉酣的艾绒,都是如此。
她不知道他能领会多少,又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还有,”翠荷犹豫了一下,“老爷和夫人今日问起您近日总往外跑,还频频往沈府送东西……奴婢按您说的回了,说是感激沈大人当年救命之恩,略尽心意。夫人没说什么,老爷……老爷似乎有些疑虑,但也没深究。”
父亲……苏棠指尖微微收紧。承平伯苏稷,并非糊涂人。京城风云诡谲,沈玉书新晋探花,却深居简出,名声清冷得异乎寻常,本就是引人侧目的存在。自己这般大张旗鼓地“纠缠”,父亲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只是……选择了暂时观望,或是,另有考量?
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她这番自作主张,到底是对是错?将家族也置于不确定的风险边缘,是否太过任性?
可每当想起昨夜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三年前洪水里那只坚定将她拉出的手……那些权衡利弊的理智,就像春阳下的薄冰,轻易便消融了。
“知道了。”她将玉佩握入手心,温润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近日我会少出去些。沈府那边……暂时不必再送东西了。”
欲速则不达。今日之事,必然已引起他更深的警惕。她需要缓一缓,看看他的反应,也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夜色悄然而至,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漱玉轩内烛火融融,苏棠却毫无睡意。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光晕的玉佩。
沈玉书,你究竟是谁?身处怎样的漩涡?而我这份不管不顾的“纠缠”,最后又会将你我,带向何方?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渐起的春风,穿过廊庑,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某种遥远而沉重的叹息。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门庭恢复了沈玉书“病中”时的冷清。承平伯府再无一物送来。苏棠仿佛真的听了那首咏梅诗的劝诫,或是被当街刺杀吓退了,悄然收起了所有明媚张扬的触角,安安分分待在府中,赏花习字,一如寻常闺秀。
京中的流言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那日街头的短暂冲突,衍生出更多版本。有说沈探花旧疾复发,出行遇匪,幸得苏大小姐仗义相救;有说苏大小姐痴心不改,追踪探花郎,竟撞破其遇险;更有那等心思龌龊的,暗指沈玉书表面清高,实则招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连累贵女。
这些言语,自然也透过不同渠道,传入沈玉书耳中。他照旧闭门不出,于密室中梳理各方情报。阿莫的探查有了初步回音:苏棠近三个月行踪确有异常,频繁接触几家药行掌柜,打听过几味生肌止血、解毒固本的稀有药材;她身边那个护卫头领,名叫赵铁,并非伯府世仆,而是三年前从南边入府,身手极好,底子却干净得像水洗过一般,查不到更早的来历。至于西郊马场,她近一年来,只去过两次,包括“巧遇”他那日。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苏棠对他“病”情的关切,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目的明确。甚至她身边,可能就有精通此道之人。
而另一条线的追查,也有了突破。那淬毒兵刃的毒物来源,几经周折,最终隐约指向了宫中早年废弃的一处炼药坊,以及……一位早已淡出人们视线、却与当年江南旧案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宫廷旧人。
线头越理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高处,指向那片他一直在暗中凝视、却始终无法触及核心的阴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沈玉书独立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信。信的内容让他眸色沉冷如冰。良久,他指尖微动,那薄薄的纸笺在烛火上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风暴将至。而他身边的人,无论是阿莫,还是那个看似抽身而退、却留下无数谜团的苏棠,恐怕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需要见她一面。不是以被迫应付“纠缠”的沈探花身份,而是以……或许可以暂时合作者的身份。
“阿莫,”他转身,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落下,“明日,以我的名义,向承平伯府苏小姐递一张帖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请她过府一叙,鉴赏……前朝孤本《岐黄精要》。”
既然是因“病”与“药”而起,那便以此为引吧。
苏棠,让我们看看,你这轮看似任性妄为的“骄阳”,究竟照亮了多少隐秘的角落,又是否能……驱散几分这迫近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