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探花今天装可怜了吗》夏熙儿儿

5、“春光”

　　他走的这条路线，这个时间，苏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还带着护卫？她一个闺阁小姐，平日出行多是车轿，何时骑术这般精湛，临场反应又如此迅捷？
　　“多谢苏小姐援手。”沈玉书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沈某无恙。小姐怎会在此？”
　　苏棠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又带着点娇蛮：“我去西郊马场练习骑射，回城路过这儿，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谁知道碰上这种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车和阿莫手臂的伤，眉头蹙起，“沈大人，您这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旧疾未愈又受了惊吓？我看这儿离我舅舅家的别院近，不如先去那边歇歇，压压惊？我舅舅懂些医术，护卫也周全。”
　　理由天衣无缝，关切合情合理。
　　沈玉书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绯红的骑装上，耀眼夺目。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路见不平的偶遇。
　　可真的只是偶遇吗？
　　那些恰到好处的“探病”礼物，那些不依不饶却又保持距离的“纠缠”，还有今日这“恰好”的援手……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任性妄为、死缠烂打，还是……另有所图？
　　沈玉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沉的思量。肩胛处的伤口在刚才的颠簸和紧张下，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必麻烦。”他语气依旧疏淡，“些许毛贼，惊扰小姐了。沈某尚有要事，告辞。”
　　说完，他示意阿莫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苏棠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普通的青篷小车驶远，脸上娇蛮天真的神情慢慢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长棍粗糙的木纹。
　　方才那两名黑衣人，身手狠戾，绝非普通盗匪。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沈玉书的马车。她若晚来一步……苏棠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后知后觉的悸动。
　　她今日出现在此，自然不是巧合。连着数日往沈府送东西，并非只为掩人耳目，更是为了摸清他府邸周围的动静。她派了人留意，今日得知他乔装出行，走的又是僻静路线，便起了心，带了护卫跟来，本只想远远看着，确保他“病中”出行安全，却没想真撞上了刺杀。
　　那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出去。此刻冷静下来，背上才惊出一层薄汗。不是怕黑衣人，而是怕……沈玉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信了吗？那副苍白虚弱、受惊不浅的样子，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马车消失在街角。苏棠翻身上马，对护卫道：“回府。”
　　看来，这位沈探花的“病”，和她惹上的“麻烦”，都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而她，似乎已经一脚踏了进去，抽身不得，也不想抽身了。

　　沈玉书回到府中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在庭院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密室的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声响。灯烛被一一点亮，映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索图，也映着他比离府时更苍白几分的脸色。
　　阿莫沉默地递上温度刚好的参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阴影里，处理自己手臂上那道不深却足够狰狞的刀口。他没问大人为何拒绝苏小姐的好意，也没问下一步该如何。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恰当。
　　沈玉书没有碰那杯茶。他走到线索图前，目光沉沉地掠过上面一个个墨迹勾勒的名字、地点、事件间的连接线，最终停留在上元夜新添的、代表那批神秘刺客的符号上。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几个特征：刀法路数疑似北地边军演化，配合默契，死战不退，毒物来源……待查。
　　今日遇袭，对方手法虽略有不同，少了些军阵配合的严整，多了几分江湖亡命的狠辣，但那份不死不休的劲头，以及刀锋上淬着的、与上元夜同源的阴寒毒气，却如出一辙。
　　是同一批人，还是同一源头豢养的不同爪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胛，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伤口愈合时那种微痒的刺痛。苏棠……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她挥棍扫向马腿时，那一瞬间迸发出的、与她平日娇蛮截然不同的果决。
　　巧合？他从不信巧合。
　　那些源源不断的“探病”礼物，今日“恰好”的路径，及时出现的援手……她的行为看似全凭心意，横冲直撞，细细想来，却总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上打住，未曾真正越界，也未曾留下可供指摘的实证。像一场编排缜密却又即兴发挥的戏。
　　她究竟知道多少？想做什么？承平伯府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玉书闭上眼，三年前江南水患的汹涌画面与昨夜她指尖微凉、替他包扎伤口的触感交织闪过。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以为早已尘封的门。门后是滔天的洪水，绝望的哭喊，还有……水患背后，那深不见底、盘根错节的利益黑幕与血腥争斗。他当年南下，明为协助赈灾，实为暗查亏空，最终虽扳倒了几条不大不小的蛀虫，却也触及了某些更庞大阴影的边缘，不得不带着一身暗伤与未尽之谜匆匆返京。
　　苏棠，会是当年那场洪流中，无意被卷入的另一个秘密吗？还是……她本身，就是这后续棋局中，一枚被悄然摆上的棋子？一枚连执棋者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其分量的棋子。
　　“阿莫，”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小姐今日所穿骑装，是京城‘锦绣阁’今春的新样？”
　　阿莫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是，大人。那绯红色泽鲜亮，纹样是缠枝牡丹，确是‘锦绣阁’独有的织染手艺，今春才推出的款式，京中贵女圈里正流行。”
　　“她平日骑射，常去西郊马场？”
　　“据我们之前了解，苏小姐性喜热闹，马术只是寻常，更爱打马球或城内跑马，西郊马场……似乎并不常去。倒是承平伯府在那附近，确实有一处不大的别院，苏小姐的舅父，那位告老还乡的刘太医，偶尔会小住。”
　　沈玉书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刘太医……精于外伤痈疽之症，多年前因卷入一桩宫廷秘药风波而悄然隐退。
　　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查。”他声音微冷，“不必惊动，从外围着手。苏棠近三个月所有动向，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尤其是与药材、医者相关的。她身边那个今日最先冲上来的护卫头领，底细。”
　　“是。”阿莫应下，迟疑一瞬，“大人是怀疑苏小姐她……”
　　“我不知道。”沈玉书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线索图，幽深难测，“但任何变数，都需弄清底细。尤其是……看起来最无害的变数。”
　　他需要知道，这道突然照进他晦暗世界的“春光”，究竟是命运无心的馈赠，还是另一场风暴前，甜美诱人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