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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万劫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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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伯府,僻静的小花厅。
苏棠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家常衣裙,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安静地坐在窗下,看着舅舅刘太医——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为她诊脉。刘太医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眉头却微微蹙着。
“脉象浮数,心经有热,惊悸不安,肝气亦有些郁结。”刘太医收回手,看着外甥女苍白的小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棠儿,昨夜之事,吓坏了吧?”
“让舅舅担心了。”苏棠垂着眼,声音很低,“只是……有些后怕。”
“何止后怕。”刘太医摇摇头,示意旁边的丫鬟递过纸笔,一边提笔开方,一边缓缓道,“安国公府那样的地方,竟混入此等凶徒,可见京中如今并不太平。你父亲让你静养,是对的。这些日子,能不出门便不要出门了。”
苏棠乖巧点头,等刘太医写完方子,丫鬟拿了去抓药,花厅里只剩下舅甥二人时,她才抬起眼,看向舅舅,轻声问:“舅舅,您说……什么样的毒,会让人伤口愈合极慢,边缘泛青黑色,还会隐隐发麻发痒,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
刘太医正在收拾脉枕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棠:“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棠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昨夜混乱,我好像瞥见那刺客的刀,颜色有些怪……随口一问。”
刘太医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她如何能“瞥见”刀的颜色。他慢慢将脉枕收回药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客观:“听你所言,倒像是‘蚀骨青’一类。此毒阴狠,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会慢慢侵蚀伤口周遭筋脉,阻滞气血,拖延愈合,毒性若深了,阴雨天便痛痒难当,如蚁噬骨。多用于……折磨人或逼供。”
蚀骨青。苏棠心头一寒。那刺客刀上淬的,果然是剧毒!沈玉书他……昨夜那样轻描淡写,他真的没事吗?那包血竭,对这种毒有用吗?
“舅舅,”她声音有些发紧,“这毒……可有解?”
“有。”刘太医看了她一眼,“但解法繁难,需几味罕见的药材相辅,还要佐以特殊针法疏导淤毒。寻常大夫,怕是束手无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棠儿,有些事,有些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你父亲让你远离,是为你好。”
苏棠听出了舅舅话里的告诫。她知道舅舅看出了什么,但没有点破。这更让她心慌。连精于医术、历经宦海沉浮的舅舅都如此讳莫如深,沈玉书卷入的,究竟是何等险恶的漩涡?
“我知道了,舅舅。”她低低应道,不再多问。
送走刘太医,苏棠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想起沈玉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腰间那片暗红,想起舅舅口中“蚀骨青”的可怕。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漱玉轩,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落不下去。该写什么?直接问他的伤势?他绝不会说实话。提醒他小心?他比自己更清楚危险。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昨夜的情形,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太过苍白。
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墨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棂上。苏棠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窗纸外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她起身推开窗,四下张望,庭院寂寂,空无一人。正要关窗,目光却瞥见窗台与外墙缝隙间,卡着一小截卷得极细的竹管。
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伸手取过竹管,关好窗,回到书案前。竹管两端用蜡封着,轻轻一捏就开,里面是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陌生的、略显潦草的字迹,但内容却让她瞬间血液凝固:
“江南旧事,泥泞深陷;京城夜雨,刀刃无眼。故人遗泽,当惜自身。”
没有落款。字迹是用左手书写,难以辨认。
但苏棠一眼就看懂了。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醒她。江南旧事——指的是三年前的洪水,还是洪水背后更多的东西?故人遗泽——是指沈玉书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是……另有所指?
是沈玉书送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纸条在她指尖微微颤抖。这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她心中那团乱麻。许多模糊的线索、零散的疑点,似乎被这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舅舅的讳莫如深,赵铁的负伤归来,父亲凝重的眼神,沈玉书冰层下的火焰,还有那包不具名送出的血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靠近、试图“救赎”的那个清冷身影,或许本身,就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而她自以为是的靠近,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将自己、甚至将整个承平伯府,都拖入那深不见底的泥泞之中。
该怎么办?听从警告,就此远离,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回到她安全明媚的世界里?
苏棠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抹茫然和惊惧,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豁出去的决绝,混合着无法熄灭的担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点燃的执拗。
既然已经一脚踏入了泥泞,既然已经看见了冰层下的火焰,既然连警告都已送到面前……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那几行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那就走下去吧。走到漩涡的中心,去看清那火焰究竟为何燃烧,去弄明白,三年前那只将她拉出洪流的手,和昨夜挡在她身前的染血背影,究竟背负着什么。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毅然落下。
这一次,她要写下的,不再是闺阁女儿婉转的心事,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向着黑暗深处的问询。
暮色如墨,一点点将沈府庭院里的假山、花木、回廊的轮廓吞没。往日里该是灯火初上、仆从走动的时候,此刻却异常寂静,连风声都压得极低,仿佛整座府邸都屏住了呼吸。
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去了最后一丝天光。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堪堪照亮沈玉书身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阿莫垂手立在阴影里,呼吸声都放得极轻,目光却如鹰隼,紧紧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纸。
纸上并非什么紧要公文,而是傍晚时分,承平伯府漱玉轩的一个小丫鬟,趁着给门房送点心的机会,悄悄塞过来的一支卷得紧紧的新鲜柳条。柳条中空,藏着一方素白丝帕,帕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了一幅图。
图很简单,甚至有些稚拙。画的是一片水域,水中有漩涡,漩涡中心,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却异常刺目的红点。水边寥寥几笔,勾勒出歪斜的屋舍和倾倒的树木。最引人注目的是,漩涡上方,用墨线画了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形态很奇特,喙尖而长,羽翼末端带着钩,似鹰非鹰,似隼非隼。鸟的翅膀,一半没入漩涡上方的云气(或是水汽)之中,另一半,则指向图外,仿佛要挣脱画面飞去。
没有只言片语。
阿莫盯着那图,眉头拧紧:“大人,这……苏小姐是何意?”江南水患?那鸟……是求救?还是预警?
沈玉书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拂过丝帕上那片朱砂红点,触感微涩。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消失,室内更暗了,那一点朱砂红在昏黄灯下,却仿佛燃烧起来,灼着他的眼。
这不是求救。至少,不全是。
漩涡,中心红点,挣扎欲飞的怪鸟……这幅图的寓意,远比表面上复杂。漩涡是江南旧事,是那场吞噬了无数性命、也掩盖了无数秘密的洪水。红点是关键,是漩涡的核心,或许是他正在追查的账册线索指向的枢纽,也或许是……当年昭勇将军旧部出现在清水河畔的缘由。而那怪鸟……
他目光落在鸟那奇特的喙和带钩的羽翼上。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禽鸟图谱。他曾在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关于西南夷地风物的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描述的是一种生于瘴疠沼泽、性情凶猛、以毒虫为食的猛禽,当地土人称之为“钩吻”,传闻其羽翼可御轻微毒瘴。这鸟出现在这里,指向什么?是暗示他中的“蚀骨青”之毒与西南有关?还是另有所指?
苏棠送出这样一幅图,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了什么?通过何种渠道知道?这幅图是她自己的理解,还是……有人借她的手递出?
“赵铁昨夜回来的具体时辰,查清了吗?”沈玉书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莫精神一凛:“回大人,是丑时三刻,从西北角翻墙而入。值守的小厮说,他落地时似乎踉跄了一下,右手一直捂着左臂。”
丑时三刻。安国公府的混乱,大约在亥时末便已平息。中间隔了近两个时辰。赵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臂上的伤,是与那疤脸刺客搏斗所致,还是……另有来历?
“刘太医今日入伯府,除了诊脉开方,还说了什么?”
“咱们的人只探听到,刘太医在花厅与苏小姐独处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谈话声极低。之后苏小姐面色似乎更差了些,刘太医离开时,神色也颇为凝重。”
江南水图,钩吻鸟,受伤的赵铁,讳莫如深的刘太医……还有,那包不具名却对症的血竭。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缠绕。苏棠,或许远不止是一枚被意外卷入的棋子。她本身,可能就是连接江南旧案与当前危局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是……一把钥匙。
沈玉书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腰侧伤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痛楚,毒素带来的阴冷麻痒感也并未消退,反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那毒,像跗骨之蛆,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的身体。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而苏棠,在这敏感的时刻,用这种隐秘却直白的方式,将这样一幅寓意不明的图送到他面前。是示警?是合作?还是……她背后之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亮出筹码?
“大人,”阿莫的声音带着担忧,“苏小姐此举,恐已引起某些人注意。那送柳条的小丫头,出府时就被两拨人远远缀上了,虽然甩脱,但……”
“无妨。”沈玉书打断他,重新睁开眼,眸底一片沉凝的寒冰,深处却似有暗火跳动。他做出决定。“将我中毒,‘蚀骨青’,需‘钩吻羽’‘七星草’‘百年石髓’入药的消息,放出去。要快,要隐秘,但要确保……该听到的人,能听到。”
阿莫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不是将您的弱点……”
“置之死地,未必不能后生。”沈玉书声音冰冷,“对方已动杀招,无非是狗急跳墙,想在我查出更多之前除掉我。我中毒的消息瞒不住,不如主动抛出,让他们以为我命不久矣,或可暂缓其势。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丝帕的怪鸟上,“这幅图……或许是在告诉我,解药的关键,就在这‘钩吻’二字之上。放出消息,也是投石问路。”
看谁会来“送”药,或者,谁会来阻止。
“那苏小姐那边……”
沈玉书沉默片刻。“明日,”他缓缓道,“将库房里那套前朝御制的‘青玉莲纹文房用具’找出来,配上我上次仿王右军笔意写的那副《快雪时晴帖》摹本,以谢赠药之名,送去承平伯府。交给苏小姐本人。”
青玉莲纹,暗合“清涟”之意,或许能对她那幅“漩涡”水图。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虽不值钱,但“快雪时晴”四字,既是答谢她雪中送炭(血竭),或许也暗含着对“时局”的某种期待或暗示?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她知道,他收到了她的“信”,并且,给出了回应。
这不再是单纯的试探或警告,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默契。
“是。”阿莫领命,心中却愈发沉重。大人这是要将计就计,把苏小姐也彻底拉入这险局之中了。那位大小姐,看似明媚任性,实则……能送出这样一幅图,恐怕也绝非池中之物。这两人之间的往来,看似风雅赠答,底下却已是暗流激涌,每一步都可能踏错,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