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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子再无回头路 ...

  •   夜色彻底笼罩了沈府。寂静中,似乎能听到远处更鼓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而在承平伯府,漱玉轩的书房里,烛火同样亮了一夜。
      苏棠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各种地理志、风物考、前朝笔记的残卷。她眉头紧锁,指尖划过那些模糊不清的插图或文字记载,寻找着与那“钩吻鸟”相关的蛛丝马迹。舅舅白日里那番关于“蚀骨青”的描述,让她心急如焚。她不懂朝堂倾轧,不懂阴谋算计,但她知道,毒入肌骨,是会死人的。
      她必须找到解毒的线索。那幅临摹自舅舅某本秘藏残卷、又加入了自己理解的“江南水图与钩吻鸟”,是她能想到的最隐晦、也最直接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她不知道沈玉书能否看懂,又会作何反应。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混合着报恩的执念、无法言说的担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靠近那冰层下火焰的渴望。
      直到天色微明,她才在另一本杂记的夹缝里,看到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滇南有鸟,喙如钩,羽似铁,栖腐沼,食百毒,土人谓其羽可辟瘴疠,然极难得,盖其巢筑于绝壁毒瘴之中……”
      滇南……西南……毒瘴……
      苏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沈玉书中的毒,真的和西南有关?舅舅知道吗?父亲知道吗?赵铁的伤……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翠荷。“小姐,沈府……沈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苏棠猛地抬头。
      来的是沈府一个面生的管事,态度恭谨,呈上一个紫檀木长盒。“我家大人说,承蒙苏小姐馈赠良药,无以为报。此乃前朝旧物,并大人闲暇时随手临摹的一幅字,聊表谢意,望小姐笑纳。”
      盒子打开,一套青玉雕琢的莲纹笔洗、笔舔、水丞、砚滴,玉质温润,雕工古拙,莲叶田田,仿佛还带着江南水汽。旁边是一卷裱好的字,展开,是《快雪时晴帖》的摹本,笔意畅快,风骨内蕴,落款处是沈玉书的小印。
      苏棠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那“快雪时晴”四个字上,又缓缓移向那套青玉莲纹文具。
      青莲……清涟……水。快雪时晴……风雪过后,天气转晴?
      他看懂了。不仅看懂,还回应了。用这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意会的方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酸楚和更沉重忧虑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他收下了她的警示,甚至可能明白了“钩吻”的指向。但这回应,也意味着,他正式将她纳入了他那危机四伏的世界。这不再是少女一厢情愿的追逐,而是两条被迫捆在一起的、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
      “替我多谢沈大人。”苏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就说……‘莲出淤泥,晴雪可期。’”
      淤泥,暗指江南旧案与当前困局。晴雪可期……既是回应他的“快雪时晴”,或许也寄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管事记下,躬身退去。
      苏棠独自站在晨光熹微的书房里,指尖拂过冰凉的青玉莲叶,又掠过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墨迹。窗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阳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她心中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沈玉书,你将这信物送来,是认可,也是束缚。
      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是江南的淤泥,还是京城的刀雪,我都陪你。
      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黑,还要冷。

      京城的春天,仿佛也被那夜安国公府的刀光血色惊退了,接连几日都是阴霾沉沉,间或洒下冰凉的雨丝。关于刺杀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刻意压制下,如同地底暗河,涌动着更诡谲的波澜。朝堂之上,弹劾京兆尹、五城兵马司治安不力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而大理寺与刑部的联合查案,却如石沉大海,除了抛出几个无足轻重的“江湖余孽”顶罪,再无下文。
      沈府的大门,依旧紧闭。沈玉书“伤重需静养”的消息,不知从哪个缝隙悄然漏出,在特定的小圈子里不胫而走。随之悄然流传的,还有沈探花所中之毒阴狠刁钻,需“钩吻羽”、“七星草”、“百年石髓”这几味罕见奇药方能化解的传闻。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钩吻羽”出自西南瘴疠之地,极难获取。
      阿莫将坊间暗涌的情报低声禀报时,沈玉书正立在书案前,提笔临帖。他脸色依旧苍白,腰间伤口被衣物妥帖遮掩,执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下《兰亭序》的行云流水间,隐隐透出一股往常没有的、铁画银钩般的力道。
      “宫里的人撤了一半,剩下盯得更隐蔽。江湖路子那拨人,活动频繁了许多,似乎在打听药材的确切消息和……大人的真实状况。”阿莫顿了顿,“另外,咱们留意的那几家药铺和黑市,这两天,都有人以不同名目前来打探‘钩吻羽’和‘七星草’,出手阔绰,来路却模糊。”
      沈玉书笔下未停,只极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鱼饵已下,水果然浑了。只是,来咬饵的,会是哪一条?
      “承平伯府那边……”阿莫迟疑着。
      沈玉书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宣纸。他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阴沉的天空。“说。”
      “苏小姐自那日收下回礼后,一直闭门不出。但……刘太医昨日又去了一趟,逗留时间不长。赵铁臂上的伤似乎好得很快,昨日已能如常当值。还有,”阿莫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埋在伯府外围的暗桩回报,近两日,伯府后巷附近,似乎有另一股极隐秘的力量在活动,手法……很像军中斥候的路子,但更精悍,也更小心。”
      军中斥候?沈玉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昭勇将军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人?承平伯苏稷,虽是勋贵,早年也曾随军历练,但并无直接掌兵之权。这股力量,从何而来?目的为何?是保护,还是监控?
      苏棠那幅“钩吻鸟”图,刘太医讳莫如深的态度,赵铁神秘的背景与伤势……承平伯府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他顿了顿,“尤其是……与西南、与江南旧案有丝毫牵扯的动静。”
      “是。”
      阿莫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沥的雨声。沈玉书望着檐下汇成线的水珠,思绪却飘得更远。中毒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旨在引蛇出洞,搅乱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线索。但此计凶险,如同刀尖起舞。对方若信他毒发濒死,或许会暂缓攻势,甚至露出破绽;但若对方看出这是诱饵,或更狠绝,趁机落井下石……
      腰间的伤口隐隐抽痛,提醒着他毒素的存在。时间,确实不多了。
      而他与苏棠之间,那场始于“纠缠”、经由“血竭”与“青玉莲纹”建立起的微妙而危险的默契,如今更像是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将两人绑在了同一根危弦之上。她送来的图,是警示,或许也是线索。他送去的回礼,是应答,也是将她进一步卷入的标记。
      这条丝线,最终会是将他们拉出深渊的绳索,还是勒紧脖颈的绞索?
      沈玉书不知道。他只知道,棋局已至中盘,落子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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