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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避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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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时,她才勉强合眼,却立刻被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江南的浊浪与安国公府的刀光交织,泥泞中抓住她的那只手,与挡在她身前那染血的玄色衣袖反复重叠。冰冷的窒息感和刀刃破风的锐响,让她一次次在冷汗中惊醒。
最后一次惊醒,窗外天色已泛出鱼肚白。她拥被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脖颈——昨夜那刺客利爪带来的劲风,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翠荷端着温水进来时,正看到她怔怔地望着虚空,脸色苍白如纸。“小姐,您又没睡好。”翠荷放下铜盆,忧心忡忡,“李掌柜那边,天没亮就把药备好了,是顶好的血竭,已经按您的吩咐,悄悄送去了沈府,没留咱们府上的名号。”
苏棠点了点头,没说话。药送去了,然后呢?沈玉书会怎么想?是嗤之以鼻,还是疑心更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明知道前面是焚身的火,却还是挣不脱那点引着它去的光亮。
“小姐,”翠荷犹豫着,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赵铁头领,昨夜子时过后才回府,身上……带着伤。”
苏棠猛地抬头:“伤?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是守后角门的小厮偷偷告诉我的,说赵头领是从外面翻墙进来的,右臂衣服划破了,渗着血,脸色也很差,直接回了自己屋,没惊动旁人。”
赵铁受伤?昨夜安国公府刺客伏诛,护卫虽有损伤,但以赵铁的身手,怎会……难道他昨夜并非只是护卫她赴宴那么简单?苏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舅舅刘太医,突然出现的赵铁,那些“恰好”能帮到沈玉书的药材和消息……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景。
父亲的眼神,赵铁的伤,沈玉书冰层下的火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报恩”与“靠近”,可能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别人早已布下的棋局。而她,究竟是执棋者,还是那颗不知不觉间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备水,我要沐浴。”苏棠掀被下床,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另外,让人去请舅舅过府一趟,就说我昨日受了惊吓,心绪不宁,想请舅舅开副安神的方子。”
她要见舅舅。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沈府的密室比往日更暗,只留了角落一盏小小的青铜灯,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沈玉书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扭曲的伤疤。
他半靠在榻上,腰间伤口已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细白棉布。药粉的辛辣和伤口深处隐隐散发的、毒素带来的阴冷麻痒感交织在一起,不断提醒他昨夜的凶险。阿莫跪在一旁,用浸了药汁的帕子小心擦拭他手臂和肩背几处不明显的淤青——那是格挡和发力时留下的痕迹,若非细心查看,极易忽略。
“刺客的尸首,京兆尹和大理寺的人已接手。”阿莫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查验过了,是死士,口中藏了毒囊,被擒时便已服毒自尽,查不出身份。所用的短刃和毒,与上元夜那批人,同出一源。”
沈玉书闭着眼,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府外多了几双眼睛。”阿莫继续道,“有两拨人。一拨像是宫里的,隐蔽,但手法老道。另一拨……散乱些,像是江湖路子,但盯得很紧。”
宫里……还有另一股势力?沈玉书指尖在身侧的榻沿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安国公府遇刺,圣上震怒,派人盯着他这个“受害者”兼“可疑人物”,情理之中。可另一股江湖路子的人……
“苏府那边呢?”他忽然问。
阿莫愣了一下,没想到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忙道:“承平伯府今日闭门谢客,说是苏小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过……”他顿了顿,“咱们的人留意到,天刚亮,回春堂的李掌柜悄悄往咱们府后门送了一包上好的血竭,没留名帖,但指明了是给大人您疗伤用。”
沈玉书倏地睁开眼。昏黄的灯光跳进他深潭似的眸底,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血竭?专治外伤出血、化瘀定痛……她果然看到了。不是通过伯府明路送来,而是绕了回春堂,不留名帖……是顾忌她父亲的警告,还是另一种更谨慎的、不想引人注目的示好?
“东西呢?”
“按老规矩,验过了,没问题,是极品。”阿莫答道,“已经收入库房。”
沈玉书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腰侧的伤口似乎又疼了一下,麻痒的感觉顺着经络蔓延。他想起昨夜她惊惶却强撑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沈大人,你的伤……”,也想起她父亲承平伯那深沉审视的目光。
这包血竭,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是善意,是试探,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靠近?
“雀羽有新的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寂。
“有。”阿莫神色一凛,“三年前清水河决堤时,昭勇将军麾下一支负责押运赈灾银粮的小队,恰好在溃堤前夜路过那片区域,小队中有数人失踪,生死不明。而据当地幸存的百姓零星回忆,洪水最猛时,曾见有官兵打扮的人,试图从上游方向驾船突围,船上似乎还有女眷孩童,但最终船被浪打翻……时间、地点,与小姐获救的情形,能对上。”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沈玉书缓缓坐直了身体,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昭勇将军的旧部,出现在苏棠获救的现场。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有意,那么当年救起苏棠的,真的是恰巧路过的自己吗?还是说,自己救人的举动,本身就在某些人的算计之内?
“赵铁,”沈玉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查他与当年那只小队失踪人员的关系。还有刘太医,他与昭勇将军府,除了诊治过那位贵人,还有无其他隐秘关联。尤其是……与当年江南漕运、盐政有关的旧人旧事。”
“是。”阿莫应下,额角渗出冷汗。大人的指令越来越具体,指向也越来越明确,牵扯的人和事,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
“另外,”沈玉书沉吟片刻,“想法子,递个消息给苏棠。”
阿莫抬头,眼中闪过讶异。
“不必经他人手,确保只有她能看到。”沈玉书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眼神幽深,“内容就写……”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江南旧事,泥泞深陷;京城夜雨,刀刃无眼。故人遗泽,当惜自身。’”
阿莫默默记下。这寥寥数语,看似劝诫,实则警告,更暗藏机锋。江南旧事,泥泞深陷——指的是三年前水患背后的漩涡;京城夜雨,刀刃无眼——直指安国公府的刺杀;故人遗泽,当惜自身——是提醒她承平伯府的庇护并非万能,亦是点出她与当年旧事的潜在关联。
大人这是……要将苏小姐彻底拉入这潭浑水?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或者逼她背后的人,露出更多马脚?
沈玉书没有解释。他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思虑。
他原本只想将她隔开,冷处理,让她知难而退。可那包悄然送来的血竭,像一个微弱的信号,穿透层层迷雾,让他意识到,或许她并非全然无知,也并非全然被动。她在这棋局中的位置,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微妙,也更关键。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看看这枚看似懵懂的棋子,究竟是无意落入,还是早已注定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