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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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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哲的暗示如同在聂不言心中投下了一颗火种,那点不甘被点燃,却也被冰冷的现实压得几乎熄灭。她被困在这方寸院落,伤愈之日,或许就是她被“风光”送嫁之时。难道她穿越一遭,历经生死,最后就为了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所谓“良善”之人,重复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既定的、相夫教子了此一生的轨迹?
不。她不甘心。
来自现代灵魂深处的不甘心,对自由选择、对掌控自身命运最本能的抗拒。她可以为了活下去谨慎隐忍,却绝不愿像一件物品般被随意安置。
然而,出路何在?
霍去病是眼下唯一的护身符,而她需要做的,是在这道护身符失效之前,要么让自己变得“有用”到霍去病不愿放手,要么……找到另一条出路。
就在她心绪如麻,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霍去病突然径直来到她的屋内,挥退了阿绿。他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跟着两名未曾见过的、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的军士。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寒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伤,可还能支撑跋涉?”
聂不言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日常行走已无大碍,只是……长途跋涉……可能有些困难。”
霍去病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无多少关切,只继续道:“河西,地广人稀,水脉走向错综,沙海无常。军中舆图,于此多有阙漏。”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你善辨水泽,此技于行军至关重要。今有一事,需你效力。”
聂不言听懂了大概——她能成为他眼中值得一用的棋子。
一股寒意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牛马该起来干活了!虽然多有不情不愿,但是她如果对霍去病来说是有用的话,那就可以躲过卫少儿的“安置”。
“你的意思是……”她声音微涩。
“五日之后,随他们出发。”霍去病侧身,示意身后的军士,“前往河西,沿预定路线勘验水脉,标记可用水源及水量,绘制简图。此行隐秘,扮作商队,你为寻路向导。”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是命令,不是商量。
那两名军士上前一步,抱拳:“标下赵破奴、李敢,奉命护卫聂娘子,探路河西!”
“此行凶险,但若功成,于国于军,功莫大焉。”霍去病的目光在她苍白却紧抿的唇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冷硬,“亦是你……安身立命之凭。”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聂不言心上。安身立命之凭!是的,若她能在这次关乎帝国战略的军事行动中立下功劳,哪怕微不足道,她的价值就将超越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商贾孤女”。她将有机会在这个世界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风险与机遇并存。河西之行,可能遭遇匈奴游骑、恶劣环境、未知险阻,但同样,这是她摆脱卫少儿掌控、拒绝被安排婚姻、向霍去病证明自己独特价值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她了解这个时代、寻找与自己记忆相关线索的途径。
她没有太多时间权衡。霍去病给出的,根本就不是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聂不言抬起头,目光直视霍去病,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好!”
霍去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审视未减,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东西。“很好。”他不再多言,对赵破奴和李敢吩咐道:“详细路线、联络方式、伪装事宜,由你与她细说。务必周密。”
“诺!”
霍去病转身离去,玄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聂不言站在原地,夏末的热风吹拂着她的裙摆,手心却一片冰凉,随即又滚烫起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将不同但又似曾相识——她成为了一名西汉的“牛马”。
接下来的五日,偏院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紧张蜂巢,表面却维持着伤病静养的假象。
赵破奴与李敢每日辰时悄然潜入,日落前必定离开。他们带来了详尽的舆图——粗糙的羊皮上,墨线勾勒出山脉、河流(大多已干涸标注)、已知的绿洲与匈奴部落大致活动范围。更多的是口述:哪片戈壁有流沙,哪个山口风季尤烈,哪种植被附近可能有暗河,遇到小股匈奴游骑如何示警、如何规避、如何反击,遇到沙暴又该如何求生。
聂不言强迫自己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一切,用面对高考时的努力仔细梳理、记忆。她不仅记水路,也拼命记地形、记生存要点。
李敢起初对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存有疑虑,但几次考校下来,发现她指认水脉潜在位置的思路清奇却往往切中要害,记忆地形方位更是精准,态度便也从公事公办的谨慎,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阿绿被告知了部分实情,吓得小脸发白,却立刻发誓守口如瓶,并更加细心地为聂不言准备行装——耐磨的粗布深衣、遮阳防沙的帷帽、结实的皮靴、小巧但锋利的匕首、火石、盐块、以及分装好的药粉和便于携带的干粮。
第三日夜里,徐医长背着药箱匆匆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仔细检查了聂不言的伤处,又为她把脉良久,最后从药箱底层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陶瓶。
“绿色内服,镇痛宁神,不可多服;白色外敷,遇创口溃烂时应急;黑色……”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若是被毒物所伤,或察觉饮食有异,立刻服下三粒,可催吐保命片刻。”他又拿出一卷特制的细麻布绷带,“比寻常绷带坚韧,必要时或可它用。”
这份馈赠远超医者本分,聂不言郑重谢过。徐医长只是摆摆手,叹道:“老朽只盼你们都平安归来。”目光在聂不言尚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没再多言。
第四日,霍去病再次现身。他带来一套半旧的羌人服饰,粗犷的纹样,厚重的毛皮镶边。“试下是否合身。”他言简意赅,“此后数月,你便是羌部与汉地杂处的‘阿宁’,父母双亡,跟随商队讨生活。”
他又考校了聂不言这几日所学,对答中,他偶尔会插入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如对某处地形走势的看法,对水源稳定性与季节关系的理解。聂不言结合原主本能与自己分析的回答,几次让霍去病眼中闪过深思。
“记住,”最后,他凝视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性命,带回信息,是第一要务。遇事不决,以赵破奴之令为准。李敢勇锐,可倚为锋刃,但涉险冲动时,需有人拉住缰绳。”这话,竟似将部分责任托付于她。
第五日,出发前夜。聂不言正在最后一次清点行囊,屋门却再次被叩响,节奏特殊。来者是丹哲。他手中并无蜜浆药罐,只提着一个不大的、毫不起眼的皮质行囊。
“聂娘子。”他依旧温和,眼中却少了平日的疏离客套,多了些深沉的东西,“此去河西,风云险恶。仆别无长物,唯有些许小玩意,或可傍身。”
他打开皮囊,取出两样东西:一支不足三寸、看似普通的铜簪,“簪头拧开,内藏三根浸过麻药的短刺,危急时或可出其不意。”另一个小巧的皮质水囊,触手却觉内壁有异,“水囊夹层内衬了薄油皮,可分隔存放少量不同液体,例如……清水与药液,或,燃油。”
每一样都精巧、实用,且明显不是寻常可得之物,更透着一种隐秘行动的气息。
聂不言深深看他一眼:“丹哲管事,这些……”
“不过是些旧日游历西域时所得的奇技淫巧之物,留在仆处亦是蒙尘。”丹哲淡然打断她的疑问,将皮囊推到她面前,“娘子此行,干系重大,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家主知大略,仆补细微,仅此而已。”
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仆预祝娘子,一路顺遂。”
聂不言握紧那冰冷的皮囊,心中一丝暖意。
次日,天未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偏院小门悄然打开,一辆覆盖着毛毡、满载着普通药材与皮毛的骡车已等候在外。聂不言已换上羌女服饰。阿绿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将最后一个装着小点心的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赵破奴扮作沉默寡言的商队管事,李敢则是年轻气盛的护卫伙计。两人检查完毕,向阴影中微微颔首。
聂不言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囚禁她也庇护了她许久的宅院——唉,刚上班就要出差——她深吸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转身,登上骡车。
车轮碾过,发出辘辘轻响,迅速融入了陇西郡尚未苏醒的泥路,向着西门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骡车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卫少儿所居的正院有了动静。一位嬷嬷匆匆入内禀报:“夫人,家主院中传出话,言家主昨夜研读兵书至深夜,今晨感了风寒,头痛欲裂,已请了徐医长过去,吩咐闭门静养,暂不见客。”
卫少儿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手中玉梳微微一顿。镜中,她端庄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疑虑与不悦。“又病了?”她轻声自语,“去病的身子骨一向强健……徐医长怎么说?”
“徐医长道是积劳引发,邪风入体,需绝对静养,不得打扰。”
卫少儿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既如此,便让他好生养着吧。吩咐厨房,按徐医长的方子准备药膳。”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已有了细纹的脸,眼神深处,有一丝母亲对儿子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隐隐的焦躁与怀疑。
而此时,骡车已顺利出城。在城外十里处一处荒废的烽燧旁,聂不言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霍去病。他也换了装束,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行商服饰,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耀眼的锋芒,唯有一双眼睛,在破晓的微光中,亮如寒星。
几匹健壮的骏马拴在一旁,吐着白气。
“上车,”霍去病对聂不言示意另一辆更轻便但结实的马车,“我们换马,加快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