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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恐惧 霍去病队伍 ...

  •   霍去病队伍一行七人如同一柄沉默的匕首,切入河西走廊东缘的腹地。
      三天疾行,景色从陇西尚带绿意的黄土塬,彻底沦为一望无际的砾石死海。天是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冷硬的钴蓝,地是漫无边际的、枯燥的赭黄。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呼啸着,卷起沙砾,把天地间一切声音都吞没,只剩下一种单调而宏大的呜咽。
      聂不言,不,现在是商女“阿宁”,大部分时间被困在颠簸的马车里。霍去病的命令简短直接:“非必要,不露面。”她明白,自己这张脸,或许在陇西无人识得,但在这各方势力眼线可能出没的边境,少一分风险,就多一分安然抵达目的地的可能。
      透过车帘缝隙她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狂风中东倒西歪,顽强得近乎悲壮,好一幅西域美景。虽条件恶劣,也算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甘肃之旅,但她一看到霍去病——褪去冠军侯的织锦戎装,换上灰扑扑的胡商行头,手捏着缰绳在前头骑行的严肃表情,又莫名没了那份兴致。
      霍去病则极少说话,只在每日宿营时,与赵破奴、李敢围着一小块沙地,用树枝或炭笔快速勾画、低语。每一次决策都果决利落,仿佛对前路的艰险早已在胸中推演过千百遍。
      聂不言有时会恍惚,觉得他不是在带一支小小的侦察队,而是在脑海中提前调度着千军万马。而她,是他棋盘上一枚特殊而关键的棋子——自带“水资源探测仪”功能的棋子。
      李敢精力旺盛,像只警惕的年轻鹰隼,不断在车队前后盘旋侦察。他对“阿宁”的态度,在亲眼见过她仅凭风中一丝水汽就修正了一次偏离的路线后,从公事公办的审视,变成了带着些许惊奇的认可。休息时,他会凑过来,讲些边地的见闻,哪里的野马群凶悍,哪片雅丹地貌像迷宫,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勃勃生气,冲淡了旅途的压抑。
      赵破奴则像最可靠的基石,沉默地安排着一切琐碎而必要的事务:计算清水消耗,检查马匹蹄铁,与偶尔擦肩而过的、真正的商队或牧人打交道。他扮演的“商队管事”沉稳老练,言语滴水不漏。

      队伍出发的第四日,天地辽阔得让人心慌。
      马车颠簸在看不见尽头的砾石滩上,聂不言已经习惯了这种骨架子都要散掉的节奏。她靠着车窗,半阖着眼,看似养神,实则是在训练自己随时进入那种玄妙的“感知状态”——霍去病的要求:随时随地,保持敏锐。
      事实证明,卷王的要求永无止境。
      李敢策马跟在马车侧后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被赵破奴瞪了一眼,立刻挺直腰背。这小子精力旺盛,但在这无边无际的戈壁里跑了四天,也开始蔫了。
      前方,霍去病忽然勒马。
      那个抬手动作轻描淡写,整支队伍却瞬间静止。连马匹都像被训练过,齐刷刷收住蹄子,只有耳朵还在转动。
      聂不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时候,往往意味着出事了。
      赵破奴打马上前,与霍去病低声交谈几句,脸色凝重起来。片刻后,他策马回来,压低声音对李敢和马车内的聂不言道:“前方三里,有新鲜马蹄印。数量不多,但……是匈奴人的马。”
      聂不言只觉得后背一凉。
      匈奴人。
      这三个字,在历史课本里是抽象的“边患”,在阿绿口中是可怕的“敌人”,是梦里带着血腥味的面目狰狞的人。可此刻,在这片连棵树都没有的荒原上,这三个字忽然变得无比具象——具象成可能就在三里之外、随时可能出现在视野里的、骑着马拿着刀的、活生生的人。
      李敢的眼睛却亮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要上去看看吗?”
      赵破奴瞪他:“看看?看什么?看他们吃晚饭?”
      霍去病已经调转马头回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车车窗上。那层薄薄的布帘后面,聂不言知道自己正被他看着。
      “下马。步行。赵破奴跟我去,李敢留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有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聂不言,跟上。”
      聂不言:???
      她是向导,不是斥候!她的KPI是找水,不是送人头!
      但霍去病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李敢,大步朝她走来。他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惊人:“你是唯一能闻风辨湿的人。我们需要确定,那群人是临时路过,还是扎营休整——如果是后者,他们一定选在有水源的地方。”
      聂不言咽了口唾沫。
      这话的逻辑,她无法反驳。但她真的不想反驳吗?她想。她非常想。
      可霍去病已经伸出了手。
      她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覆着厚茧,干燥而有力。在宅院里,这只手执笔批阅军报;在这里,这只手要拽着她去送……去执行侦察任务。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跳下马车。
      脚尖落地的瞬间,她腿软了一下。霍去病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瞬,然后才放开。
      “跟紧我。别出声。该停的时候停,该趴下的时候趴下。”他说完,转身就走。
      赵破奴已经消失在前面那片雅丹地貌的阴影里。聂不言小跑着跟上霍去病的步伐,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这很难,她的靴子不是为这种地形设计的,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带起碎石。
      霍去病却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身形在风蚀岩柱间灵活穿梭。
      三里路,在戈壁滩上不算远,但在必须潜行、必须时刻观察周围的情况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太阳渐渐西斜,风蚀岩柱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无数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这片苍茫大地上。聂不言跟着霍去病,穿过一片又一片阴影,绕过一座又一座石柱。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颤,呼吸也越来越重,但她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出。
      终于,霍去病忽然停下,身形贴在一座风蚀岩柱后。他抬手,向后压了压——这是“停”和“蹲下”的手势。
      聂不言立刻蹲下,心脏擂鼓一般。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那点气息会暴露位置。
      霍去病贴着岩壁,缓缓探出半边脸,朝前方望去。片刻后,他缩回身,对聂不言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聂不言屏住呼吸,猫着腰挪到他身边。
      霍去病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气音地说:“看。正前方,那片红柳丛旁边。”
      聂不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开始她什么也没看到。戈壁滩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然后,她注意到了那点异样:红柳丛的阴影下,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不是野兽,是人。穿着皮袍的人。旁边还有几匹马,被拴在红柳丛边,正在低头啃着什么——大概是红柳的嫩枝。
      是匈奴人。活的。
      聂不言的呼吸彻底停滞。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但其中一个忽然站起身,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定,似乎在张望什么。
      聂不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戈壁风沙的气息。霍去病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怕。他看不到我们。”
      他说“别怕”。
      聂不言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又停留了几秒,直到那匈奴人转身回到红柳丛边,才缓缓移开。
      霍去病侧过头,和她对视。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沙,和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能感觉到水汽吗?”他问,依旧是气音。
      聂不言闭眼,努力屏蔽所有杂念——近在咫尺的敌人、砰砰乱跳的心脏、还有刚才那只手留下的温热触感——将所有心神沉入那种玄妙的感知。
      干燥。干燥。还是干燥。
      但红柳丛的方向……
      她睁开眼,声音也压得极低:“红柳丛下方,应该有地下水。但水量不大,只能供人和少量马匹饮用。”
      霍去病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那队匈奴人开始活动了,有人解下马缰绳,有人在收拾什么——像是在准备离开。
      “他们在祭祀。”霍去病忽然说。
      聂不言一愣,再次望去。这才注意到,红柳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块垒起来的石头,上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那是狼居胥山的祭祀风格。”霍去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匈奴人每有大事,会在这里祭天。这附近……应该有他们的大队人马。”
      聂不言惊叹于霍去病“懂得好多”,却在听到“大队人马”这几字时忽然头皮发麻,如果附近真的有大队人马,那他们这几个人不就……
      果然,片刻后,那队匈奴人收拾完毕,上马离去。他们没有走远,而是绕向红柳丛后方的那片雅丹深处,很快消失在地形中。
      霍去病没有动。聂不言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贴着岩壁,等了足足一刻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动静,霍去病才缓缓舒了口气。
      “走。”他说。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聂不言的腿已经软了,全靠意志力撑着不让自己摔倒。霍去病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是在等她。
      终于,在绕过最后一座风蚀岩柱时,聂不言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摔个狗啃泥。
      但那一跤没有摔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她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鼻子撞上他的胸膛,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霍去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小心。”
      聂不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依旧明亮,此刻却似乎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能走吗?”他问。
      聂不言点了点头。不能走也得走,难道让他背吗?
      霍去病看了她两秒,松开手。但接下来的一段路,他一直走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是催促,而是在随时准备接住她。
      终于回到马车旁,李敢和赵破奴同时迎上来。
      “怎么样?”李敢压低声音问。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简短下令:“撤。后退二十里扎营。”
      队伍无声地启动,马车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离去。
      直到跑出很远,聂不言才敢大口呼吸。她瘫在车厢里,浑身发软,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半个时辰,是她穿越以来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亡——不是文字里的、不是别人口中的,而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随时可能被一支冷箭射穿喉咙的真实恐惧。
      可在那恐惧之中,她记住了另一件事。
      那只捂住她嘴的手,干燥,温暖,带着戈壁的风沙。和那只手的主人——在生死一线间,他没有丢下她,而是和她一起,贴着那块冰冷的岩石,等待敌人离去。
      聂不言闭上眼,忽然觉得,她对霍去病的认知,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老板”和“员工”那么简单了。
      窗外,暮色四合,戈壁滩上的风呜咽着吹过。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聂不言裹紧身上的薄毯,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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