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以爱之名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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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宅邸内掌起了灯。卫少儿所居的正院花厅内，兽首铜灯架上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壁悬挂的锦绣帷帐，却驱不散某种凝滞而微妙的气氛。鎏金博山炉中，清贵的苏合香无声氤氲，亦难掩那份暗涌的计较。
先前派去探视的嬷嬷正躬身回话，将自己在聂不言屋门外如何被两个如同哑木般的老仆拦回、如何碰了软钉子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遍，末了，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老奴瞧着，那守门的两个生面孔，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倒像是，侯爷特意吩咐过的。”
卫少儿端坐于铺着锦茵的枰上，背后是精致的云气纹漆屏风。她手中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羊脂玉珠。闻言间捻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面上依旧挂着长安贵妇特有的、弧度完美的浅笑，眼波却沉静无澜，只那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以及她身为主母及霍去病的母亲的更深沉的思量。
“看来，这位聂家娘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中侍立的仆妇们愈发屏息，“在这宅子里头，分量不轻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让熟悉她的人知道，这已是极其不悦的表征。
厅下侍立的皆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心腹，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稍有异动。红菱之事，虽被侯爷强行压下，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如何不知那丫头是主母精挑细选，指望她能在侯爷身边开枝散叶的？如今人被捆了送回来，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主母心头，更是损了主母在侯爷后宅的布局与颜面。这口气，主母少不得要寻个出处。
“去病年轻气盛，一心扑在抗击匈奴上，身边没个知冷热、懂进退的人照料，我这做母亲的，自然要多操心些。”卫少儿缓缓道，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敲打众人，“红菱那丫头，是我当初看她伶俐，特意拨过去的。许是我看走了眼，许是她自己福薄，性子急，用错了法子，惹得去病不快，遣回来……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将“用错了法子”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婢女行事不慎，但在场诸人谁不心知肚明那“法子”所指为何？主母这般轻轻揭过，是认了？还是以退为进？厅下众人无从知晓，只得大气不敢喘地候着，等着主母自个儿想清楚想明白。
“只是，”卫少儿话锋一转，玉珠在手上滚动得愈发激烈了一丝，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去病如今是冠军侯，天子近臣，国之干城。多少双眼睛在长安、在军中看着他？他持身以正，重军务而轻私情，本是社稷之福，我亦欣慰。”她略作停顿，眸光扫过下首众人，语气渐凝，“然，正因其位高权重，身边留用之人，更需来历清白，品行端方，知根知底。否则，些许微末瑕疵，经人口舌渲染，恐成前程之累。我卫氏一门荣宠，系于陛下信重，半点也轻忽不得。”
这番话，将一桩内宅婢女爬床的丑事，直接拔高到了关乎霍去病前程、卫氏家族荣宠的层面。她不再提红菱具体错处，只强调“来历清白”、“知根知底”的重要性，其矛头所指，已然昭然若揭——那位来历成谜、经历离乱、被冠军侯亲自下令“守住”的商贾孤女，聂不言。
一位跟随卫少儿多年、心思玲珑的贴身嬷嬷适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顺着主母的话头，用一种既忧虑又忠恳的语气道：“主母所虑极是。侯爷天纵英才，心志高远，寻常琐事自不入眼。只是……那位聂娘子，毕竟是大将军所救，辗转托付，侯爷念着大将军的情分与救人到底的仁义，多加照拂，自是应当。然，这陇西冠军侯私宅，终究非寻常养病之所。聂娘子商贾遗孤，身世飘零，固然可怜，可长久居此，于她清誉，于侯爷官声，怕也……非长久之计。”
另一仆妇亦低声附和：“正是此理。侯爷日理万机，岂能长久为内宅之事分心？聂家娘子伤病愈后，总需有个稳妥安置才是。”
卫少儿微微颔首，对心腹们的“懂事”表示认可。她端起面前温热的蜜水，浅浅啜饮一口，放下漆杯，才缓声道：“你们所言，不无道理。我瞧那聂家丫头，能得仲卿和去病两相维护，想来是个有几分伶俐的。只是这出身门第，到底单薄了些，又经颠沛，恐于礼数规矩上，多有欠缺。”
她将“伶俐”二字说得意味深长，“如今她伤病缠身，去病顾念旧情，让她在此将养，也算全了仲卿一片善心。我等亦当体恤。”
她话锋再转，语气愈发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待她伤势大好，终究要为她寻个妥当的去处。我卫家并非刻薄之人，念她孤苦，到时可由我出面，备一份丰厚的妆奁，在陇西，或是邻近安定些的郡县，为她寻一户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良善人家聘为正室。如此，既给了她一个安稳实在的归宿，全了卫霍两家的救人之德与仁厚之名，也免得她久居此，引致不必要的物议，耽误了去病的正经大事。你们说，可是两全之策？”
这主意看似周全宽厚，处处为聂不言“着想”，实则是要将她彻底从霍去病身边剥离，远远打发到一个可控的、与长安和军权无关的地方，且一切由卫少儿“做主”，名正言顺地掌控其未来。所谓“良善人家”，届时是富足乡绅还是寻常庶民，皆在卫少儿一念之间，总归是再也够不着冠军侯的世界。
先前开口的嬷嬷立刻满脸赞叹：“主母仁善！思虑周详！如此安排，既全了恩义，又顾全了体统，更是给了聂娘子天大的造化与安稳，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聂娘子若知晓主母如此为她打算，必感激涕零。”
卫少儿唇角笑意微深，仿佛已看到那商贾女感激涕零、被顺利送走的场景。她轻轻挥了挥手：“此事尚早，总需人家身子骨养利索了再说。眼下嘛，”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投向那座被严密守起来的僻静院落，语气依旧平和，“既然徐医长叮嘱了需绝对静养，那便让她好生静养着。你们平日里伺候，需更加谨言慎行，无事莫要去那院门前走动，更不可妄加议论，扰了病人清净，也失了体统。”
“谨遵主母吩咐。”众人齐声应诺，心领神会。这“静养”，从此便多了另一层含义——隔离，与观望。
花厅内的对话，被厚重的椒泥墙壁与恭顺的应诺声隔绝。博山炉中的苏合香依旧袅袅，而那股暗涌的、以“仁慈”与“规矩”为名的气息已精准地传递出去，如同无形的丝线，开始缠绕向那处静谧的偏院。
正院的苏合香气与温言软语，并未能飘进被严密守护的偏院。
聂不言的伤势在徐医长的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肩背的伤口已收了口，只留下暗红色的新肉，行动间虽仍有牵扯感，但已无大碍。
阿绿是个藏不住话的丫头，这几日在守门老仆那儿听得的三言两语，以及自己偷偷观察到的正院仆妇们偶尔交汇的微妙眼神，拼凑出些许外面的风声。
“娘子，”这日午后，阿绿一边为聂不言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小声道，“我听王婆子跟送菜的老苍头嘀咕，说主母这次来，带了好些长安时兴的锦缎和首饰样子，怕不是……要在陇西这边相看人家？”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说，李广将军府上，前几日确实递过帖子，李家的女眷也来过……”
聂不言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那张日渐熟悉却依旧苍白的脸，闻言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卫少儿莫不是想在李家给霍去病相个媳妇？她并未接话。
“还有……”阿绿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今早我去大厨房取药膳，听见主母的两个女婢在灶下悄悄说，主母跟前的嬷嬷提了一句，说是……等您大好了，要给您寻一门极好的亲事，远远地、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才算对得起卫大将军和家主的救命之恩呢。”
“嫁出去……”聂不言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现代她被家里人催婚，到了西汉也躲不过这茬子事。不过，卫少儿一个长安贵妇又怎会在意她的归宿？
思忖间，屋门外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阿绿警觉地竖起耳朵，聂不言也抬眼望向门口。
片刻，屋门被轻轻叩响，阿绿快步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丹哲。
他依旧是一身青灰深衣，步履从容，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只陶罐并两个小盏。见到聂不言已能起身坐在塌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上前微微躬身：“聂娘子安好。近日可还睡得安稳？我偶得一些西域安息的香药，配以本地野蜂蜜，煎成蜜浆，有宁神补益之效，奉于娘子尝尝。”
他的到来令人意外。自那日霍去病下令由他负责守卫此屋后，丹哲便再未亲自踏足，只通过守门老仆传递必要的用度物品。
阿绿回看一眼聂不言，聂不言以为丹哲可信便示意阿绿接过木盘，请丹哲于对面椅子坐下。“多谢丹哲管事。”她回答得简单，内心却多增一丝被关心的暖意。
“陇西夏日，白日燥热，夜露寒凉，于养伤之人而言，颇需调和。”丹哲目光掠过院墙，语气似闲谈，“尤其近日，宅中人多事杂，难免有些纷扰之气。娘子能于此间静心将养，实属不易。”
聂不言心中一动，听出他话中有话。“你说的‘纷扰之气’是……”
丹哲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主母慈心，已在为娘子日后筹谋。长安、陇西，乃至周边郡县，适龄的才俊良家，主母皆找人留心打探。”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主母言道，必为娘子寻一门户相当、安稳殷实的婚事，以全卫霍两家救难之义，亦让娘子终身有靠。”
聂不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何德何能，让主母如此费心呢。”
“娘子过谦了。”丹哲声音压低了些，唯有近前的聂不言与阿绿能听清，“只是，世间‘妥当’之事，往往因人而异。主母眼中的‘安稳殷实’、‘户当门对’，于娘子而言，是否便是心之所向、身之能安？此去经年，山长水阔，再想回头，恐非易事。”
他的话，如同投入聂不言心湖的石子。
“丹哲管事……”聂不言抬起眼，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困惑，有挣扎，“那我应该怎么做？”
丹哲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我不过一介管事，安敢妄言娘子前程。只是……”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方被高墙围起的小院，“侯爷既令我守此屋，我之职责，便是在侯爷令谕之下，护得屋中之人周全，不受外间风雨侵扰。至于院墙之外，世事如棋，风云莫测，非我所能置喙，亦非……眼下困于伤病之人所能轻易撼动。”
“我不便久留，娘子好生将息。若有所需，可让阿绿告知守门之人。”丹哲恢复了管事应有的恭谨姿态，微微躬身。
他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夕阳的余晖渗进屋子将屋内染成一片暖金色，却暖不透聂不言渐渐发凉的心绪。她知道，养伤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以爱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