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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安来的贵妇 那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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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寻水归来,聂不言伤势反复,又发起低热,在床榻上昏沉了两三日。徐医长每日来诊脉,开的药方里添加了几味安神补气的药材。阿绿伺候得愈发尽心,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
霍去病未曾来探视,但军营那边偶尔会遣人来问一句病情,或是送些宫中赏赐的滋补药材。这份默然的关照,让聂不言在病痛昏沉间,心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毕竟员工病了,当领导的一般都会假模假样的送点东西慰问一番,不然怎么让牛马为他死心塌地的干活呢?
这日午后,聂不言刚服过药,正倚着隐囊小憩,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马蹄声、车轱辘声、仆役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宅院多日的宁静。
阿绿小跑着进来,面带惶急,低声道:“娘子,是……是主母来了。从长安来的车驾,已到前厅。”
“主母?”聂不言满脸疑问。
“家主的母亲。”阿绿声音带着怯意。
“霍去病回来了吗?”
“娘子,未回,但丹哲管事已遣人去报了。”
卫少儿怎么会千里迢迢从长安来这里?莫不是因为红菱?一个暖房丫头应不至于让一个长安贵妇来这个边陲小镇吧?
聂不言心下一沉。据她所知,凡是当领导妈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她真想躲在屋子里假装没她这个人。
前院正堂,气氛凝肃。
卫少儿端坐在前厅,身着深青我绕襟曲裾,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缀以金玉簪钗,仪态端庄,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少时的风韵。身下是精美的彩绘漆木枰。婢女垂首趋步上前,将一只盛着蜜水的朱漆云纹耳杯恭敬地呈到她面前。她只慢条斯理地尝上一口后目光细细扫过跪迎的仆役。
“起来吧。”她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去病军中事务繁忙,尔等伺候,须得更加尽心。”她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立在首位的丹哲,“丹哲管事,宅中近日可还安宁?”
丹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回主母,宅中一切安好,赖家主威名,并无宵小敢犯。”
“哦?”卫少儿状似随意道:“听闻,前些时日,去病带回一位聂姓女子,不知是何等样人?”
堂下气氛瞬间一凝。
丹哲心中明了,聂不言是家主秘密送来这宅院中,除院中几人并无他人知晓,定是红菱告知卫少儿,所以卫少儿此来的目的多半与聂不言有关。他面色不变,从容应答:“回主母,确有一位聂姓女子,乃卫大将军于外救回的落难行商之女,因伤势甚重,大将军仁厚,见其孤弱身负重伤,暂居客院将养。”他将“卫大将军”四字点出,将霍去病的干系撇清了几分,答得滴水不漏。
卫少儿听到“卫大将军”四个字时执杯的手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滞。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此女子伤势可好些了?”
“尚未痊愈。”
卫少儿轻轻放下杯盏,未再多问,只淡淡道:“如此,便让她好生将养吧。”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清冽的气息。
“阿母。”霍去病大步流星行至堂内,对卫少儿行礼。“陇西乃边塞之地,近来并不太平,您何必亲涉险地?”他目光扫过丹哲,丹哲会意,无声一礼后便同其余仆役悄然退下。
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我是受李广将军夫人相邀,来陇西小聚,想着你在此处,顺道来看看你。”卫少儿顿了顿带着母亲的关切与一丝试探道:“去病,你如今军务繁忙,我本不该来扰你。只是……红菱那丫头,在我府中多年,一向也算尽心,你便这般不容她,非要遣回长安,可是她犯了什么大错?”
霍去病于卫少儿下首坐下,神色平静无波:“她无事。只是此地边塞,非长安繁华,她心思既不安于此,强留无益,不如遣回。”
这话说得笼统,卫少儿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她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若非触及底线,绝不会如此。红菱是她精挑细选,指望着能近身伺候,若能诞下一儿半女自是最好。如今被这般不留情面地遣回,其中必有缘由。她不由得又将思绪转到了那位正在后院养伤的聂姓女子身上。
卫少儿心中疑云丛生,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既是你觉得不妥,遣回便遣回吧。只是你身边总得需要个细致人照料才是。李夫人此次相邀,其家中几位侄女亦在陇西,皆是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的好女子,明日府上设宴,你不妨一见,若合眼缘……”
“阿母!”霍去病打断她,眼神坚定的望着她道:“匈奴未灭,儿无心家事。明日军中尚有要务,恐难赴宴。”
卫少儿听了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下,“你呀……罢了,军务要紧。”她端起杯盏,轻轻呷了一口,便不再追问红菱之事,亦不强求他赴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而,霍去病对红菱不留情面的处置,以及她在听闻红菱所述的这宅院中的聂姓女子,她以为这事定有关联。
与霍去病闲话了几句长安家中琐事后,卫少儿便由婢女扶着去往早已收拾好的院落休息。
霍去病独坐厅中,落日余晖斜斜地淌进来,脑后是卫少儿一行的兴师动众,眼前却浮现出聂不言苍白倔强的脸。不多时,他便起身径直去了前院书房。
“丹哲。”霍去病沉声唤道。
丹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躬身应道:“家主有何吩咐?”
霍去病立于窗前,目光投向聂不言所住院落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意味:“自今日起,守住聂不言的屋子,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扰其静养。”
丹哲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垂首应道:“诺。”转身便去安排,他深知家主说的人就是主母带来的人。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聂不言所在的屋子外围,便多了两名沉默寡言、身形矫健的护卫,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隔绝了内外。
这番动静不大,却足以传递出清晰无比的信号。
屋内,聂不言刚由阿绿伺候着吃了些清淡的粥食,便见阿绿从门外探看回来,小声道:“娘子,屋外多了两个看守的人,瞧着面生,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似的。”
聂不言微微一怔,起初以为是霍去病想软禁她,但她仔细一想最近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至于突然软禁她。倒是刚来了个卫少儿——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正想着这事,就听到屋外的动静。
阿绿跑到门口细细一听,便知了个大概。
原来是卫少儿身边一位嬷嬷来了,言道主母关心聂家娘子伤势,特来探望。守在屋外的仆役则交代道:“家主有令,娘子需静养,谢绝一切探视。主母好意,心领了。”
那嬷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去了。
阿绿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两个仆役是用来防着主母的。”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到聂不言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兴奋道:“娘子,今天早些时候我去厨子间熬粥,听闻……听闻那日红菱姐竟是爬上了家主的床,才惹怒了家主,天没亮就被捆了送回长安。”
聂不言一听,似是嗅到了些许八卦的气息。
她细细一回忆,霍去病在的日子红菱总会略施粉黛,而霍去病不在的日子面容总素雅的很,当时还不觉得,现在一想……嚯,这小妮子藏得够深啊,霍去病要放在现代,那也算得上一个多金帅气小狼狗啊,只是……
聂不言看向阿绿,轻声道:“真的假的?”职场人聊八褂的惯用话述,嘴上表示怀疑,内心早已深信不疑。
阿绿见聂不言不信,急得跺了跺脚:”真的!那日值守主院侧门的仆役亲眼瞧见的,说红菱姐衣衫不整地被拖出来。家主下令封口,但这次主母来,主母的仆役在厨子间说起了这事。”她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后怕,“家主平日里虽不言不语,可发作起来,当真吓人得很。”
红菱因爬床被遣,那卫少儿此次亲至,恐怕就不仅仅是心疼一个婢女那么简单了。红菱是她精挑细选放在霍去病身边,指望着能生下子嗣的“自己人”。如今被儿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打发回去,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卫少儿脸上。这不是妥妥的豪门恩怨短剧嘛!聂言可最喜欢看了。
可是,转念一想——卫少儿来找她做什么?聂不言思忖片刻后不禁后背一凉,莫不是红菱把她当成假想敌,在卫少儿面前告了一状吧?不是吧,局外人秒变局中人,小透明秒变含冤小莲花,还好有霍去病在,不愧是被写进教科书的少年将军!
聂不言真想立马跑到霍去病面前好好给他点个赞。但是,她抬眼看到阿绿这丫头……“这话就到此为止,既然你家主已封口,就不要再与任何人提起,免得祸从口出。”聂不言肃容叮嘱阿绿。
阿绿听了用力点头。
夜色渐浓,院中只余风声与更漏。
阿绿那番关于红菱爬床的私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碎石,在聂不言心中激起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思绪却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
她不自禁地脑补起那夜的细节——红菱是精心装扮过,趁着夜色,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与野心,悄悄潜入那间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主屋?还是平日里殷勤侍奉,终于寻到一个看似恰当的时机,鼓足勇气做了僭越之举?霍去病那时在做什么?是批阅军报,还是擦拭佩刀?他发现红菱时,是震怒,是厌恶,还是……一丝被冒犯的愕然?
史书上的霍去病,是鲜衣怒马、功冠全军的少年英雄,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孤高将领。他短暂的一生未曾娶妻。在现代时,聂言偶尔与朋友戏言,说这般人物,要么心有所属而不得,要么眼高于顶觉得谁都不配,要么真如网上说的是个同性恋,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单纯清心寡欲、不好女色。
可如今身在此间,亲眼见过他,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顶尖猎食者的强大生命力,绝非清心寡欲之人所能拥有。他正值十七岁,放在现代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可在这里,已是手掌重兵、杀伐决断的冠军侯。这个年纪,血气方刚,他身边却似乎干净得过分。
聂不言发现自己对这位“历史名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脱离书本的好奇。他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传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愤怒、会疲惫、会下意识维护一个可疑伤患的复杂的人。
这种好奇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心悸。她连忙打住思绪,告诫自己:他是冠军侯,是云端上的人物;而自己,是泥泞里挣扎、身份不明、朝不保夕的聂不言。窥探他的私密,揣度他的性情,于她目前的处境而言,非但无益,反而危险。
可那画面却挥之不去——玄衣少年冷着脸,或许眼中还带着被扰了清净的不耐与凌厉,将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红菱毫不留情地拖出去……那该是何等冷酷又决绝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