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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水   翌日卯 ...

  •   翌日卯时,天光未大亮,陇西的清晨透着凉意。聂不言在阿绿的帮助下换上简便的?褐,长发简单束起,由两伍十名神情肃穆的军士护送着,离开了那座困守多日的宅院。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西,马车的每一次摇晃都牵扯着聂不言未痊愈的伤处。聂不言闭目忍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忍耐是牛马的必备素质之一吧。
      阿绿在一旁看得揪心,却不敢多言。
      窗外景致渐渐由稀落的田舍变为荒芜的戈壁,褐黄的土地上只零星点缀着耐旱的骆驼刺与芨芨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干燥的气息。
      为首的军士姓陈,是个面色黝黑的什长,对聂不言这个小丫头奉命寻水这个事情显然是存疑的,言语间虽守着礼数,却并无多少敬意。
      日头渐烈,开始炙烤着茫茫四野。及至午前,马车停在了一片宽阔的干涸谷地。河床龟裂,如同大地皲开的伤口,两岸山丘光秃,只在背阴处有些许顽强的灌木。
      “聂家娘子,便是此处了。”陈什长勒住马,声音干涩,“方圆十里,旧有溪流皆已断流,我们在此处深挖过几处,均无水源。那么,现在有劳娘子了。”
      几名军士散开警戒,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聂不言身上。阿绿跟在她身后,小脸被晒得通红,眼中满是担忧。
      聂不言立于谷地中央,阖上双眼,努力忽略身体的痛楚与周遭的灼热,她本想学着道士作法,奈何想不起来作法的手势。在她内心开始慌乱之时,忽然她隐隐察觉在一片干燥的荒漠气息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别样的讯息——如同蛛丝般纤细,若有若无。来自东南方向的风,似乎……比其他方向多了一缕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微弱的湿润。
      那感觉玄之又玄,非嗅觉,非触觉,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本能感应,仿佛皮肤能“尝”到那一点点稀薄的水分子。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并非她现代灵魂带来的知识,而是这具身体……原主聂不言与生俱来的天赋。这感知虽模糊,却真实不虚。
      她抬手指向东南,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能尽信的迟疑:“那个方向……空气似乎,湿润一点。”
      陈什长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一片同样荒芜的山丘,眉头顿时锁得更紧。这小娘子闭目片刻,便指了个看似毫无根据的方向?他强压心中不满道:“娘子,仅凭‘感觉’?是否还需再观望地势……”
      “就是那里。”聂不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别无依凭,唯有信任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本能。烈日当头,她额上冷汗愈密,唇色有些发白,但她还是迈开步子,朝着那微弱感应的来源行去。
      军士们面面相觑,只得跟上。阿绿小跑着紧随其后,眼中满是信任。
      一行人顶着烈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谷地中跋涉。越往东南,地势开始有起伏。聂不言全神贯注,感受着流动的空气中那缕湿意。它依旧微弱,却似乎比方才稍稍明显了一些。
      行约二三里,绕过一处巨大的风蚀岩柱,前方出现一片背阴的洼地。与周遭不同,洼地中竟生着一片不算茂密、却明显精神许多的沙棘丛,其间还夹杂着几簇耐旱的岌岌草。
      聂不言心中一动——越是靠近那片沙棘,空气中那缕湿意便越是清晰,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泥土深处的潮气。
      “就是这里。”她语气肯定地指向沙棘丛最茂盛处的地下,“从这里挖下去。”
      陈什长见此地植被确有异状,不再多言,挥手令军士动手。
      铁锹破开干硬的地表,泥土飞溅。初始仍是干土,掘至一人深时,泥土颜色明显变深,触手已觉潮润。军士们精神一振,奋力再挖。又下掘数尺,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锹头带出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湿漉漉、颜色深沉的沙土,用力一攥,竟真能挤出水来!
      “湿土!见湿土了!”挖掘的军士兴奋喊道。
      陈什长抢步上前,抓起一把湿泥,那沉甸甸、凉丝丝的触感让他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好!好!此深度已见如此湿土,其下必有潜流!娘子真神人呐!”他转身,对着聂不言便是郑重一揖,先前所有疑虑尽数化为敬佩。
      聂不言想扯出一个笑容回应,却感到一阵眩晕,身形微晃。阿绿连忙用用扶往她。
      她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她成功了,依靠着这具身体原主遗留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真是老天爷眷顾,她命不该绝啊!此刻的聂不言简直爱惨了她的身体。同时这也让她更加好奇这个叫“聂不言”的女子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日落时分,一行人踏上归途。军士们对聂不言的态度已然大变,恭敬中带着几分对“能人异士”的推崇。
      聂不言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力,脸色苍白如纸,由阿绿半搀半扶着步入书房复命。
      霍去病端坐案后,听罢陈什长难掩兴奋的禀报,目光落在堂下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她低垂着头,纤细的脖颈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脆弱,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显然伤势与今日劳顿已耗尽了她的心力。那份强撑着的倔强,竟让他心头莫名地一紧。
      “辛苦了。”霍去病开口,声音竟比平日低沉柔和了几分。
      他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他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几乎站立不稳的双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闻风辨湿,直指水脉……此乃天赋异禀。”霍去病缓缓道,目光在聂不言疲惫的眉眼间停留,“然,伤未愈便如此耗神,非智者所为。”
      聂不言听来这话怎么又当又立,让她去找水的是他,现在找到水了又说她非智者的也是他!正话反话全让他说去,好了,快要对这个少年将军去魅了。
      霍去病顿了顿,移开视线,对门外沉声道:“阿绿,扶她回去歇息。让徐医长再来看视。”
      “诺。”阿绿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紧聂不言。
      聂不言低声道:“谢谢。”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她虽是牛马,但也是个有素质、有礼貌的牛马。纵使心中已骂了一百遍,但面对这个假想领导仍能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
      霍去病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纤细而隐忍的模样,在他素来只装得下军国大事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能明晰的涟漪。
      聂不言走后,霍去病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许久,目光凝在河西走廊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深沉。
      校尉赵破奴的叩门声打破了霍去病的沉思。赵破奴年岁稍长于霍去病,面容粗犷,眼神却透着历经沙场的精明与沉稳。此番他来霍宅是向霍去病禀报近日筛选的锐士、筹备驼马物资的进展情况。
      “将军,人选皆乃百战老卒,悍勇机警,熟知胡语胡俗。只是……”赵破奴略一迟疑,“此番深入虏庭,少一熟悉地理水脉者为向导,恐事倍功半,甚至……”
      霍去病未回头,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截断了他的话:“向导已有。”
      赵破奴一怔,眼中闪过疑惑。此前派出的三批斥候皆因缺水或迷途,未能探得核心路径,折损近半。现又何来向导?
      正在此时,徐医长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
      “如何?”霍去病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徐医长脸上。
      徐医长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蹙紧:“她脉像浮弦细弱,外邪虽暂退,然本元亏损甚巨。肩背旧创因今日劳顿,气血瘀滞,恐有复发之虞。我已用药,非旬日静养,难复旧观。”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赵破奴闻言,眉头微蹙,看向霍去病。他已知晓今日寻水一事,心中猜测将军所言的向导定是徐医长口中的她,但依徐医长所言她现在并不适合做向导。
      霍去病转过身,他听懂了徐医长的建议,但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神情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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