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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梦?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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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砂砾拍打着木门。男人刚吹熄油灯,忽听院外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如闷雷碾过大地。男人猛地起身推开窗缝——火光冲天,黑影幢幢,屋外人的呼哨声撕裂了寂静。
男人还未来的及将妻儿从后门送出,只听“砰!”的一声,门板被踹开,几个发辫上缠着狼牙,手里捏着弯刀的匈奴人闯了进来。他们的皮甲上沾着血,弯刀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为首的匈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用生硬的汉话喝道:“聂壹?马邑的商人,汉人的狗!”
男人后退半步,将妻儿三人护在身后,手已摸向案下的短剑,但匈奴人更快。一柄弯刀横扫,桌案劈成两半,碎木飞溅。他侧身避过,反手刺出,剑锋划开一名匈奴人的喉咙,血喷在墙上,滚烫腥咸。
这时更多的匈奴人涌了进来。有人从背后踹中男人的膝窝,男人跪倒在地,还未及起身,一柄铁骨朵已砸在他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冷汗浸透麻衣,抬头正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匈奴首领踩住他的手腕,靴底碾得骨节咯咯作响。
“汉人算计我们……马邑之谋,是你牵的头!”首领的刀尖抵住男人的下巴,血珠顺着脖颈滑下。
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忽然笑了:“可惜……可惜你们单于没死……”
刀光一闪,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时,院外的火把正烧塌马厩,惊马嘶鸣着冲进黑夜。匈奴人用弯刀挑起男人的头用腰带系在腰间——又多了一颗“战功”。
匈奴人用生牛皮绳捆住妻儿三人的手腕后被推搡着往屋外赶。男人妻子走在前头,乌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被反绑的双手在不停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其中一个匈奴人一巴掌打在她哭得通红的小脸上,小脸瞬间肿了起来。男孩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小脸憋得发青。
路过廊下时,负责夜巡的更夫扑倒在台阶上,身下是一滩半凝固的血,手中的灯笼因滚落在一旁,还燃着将灭的火苗。
路过厨房时,老媪仰面倒在门槛上。老人灰白的头发散在血泊里,像一团化开的霜。那只总是温着羊奶的陶罐摔得粉碎,奶渍混着血水,凝成奇怪的纹路。
路过门房时,两名护院歪倒在门槛边,眼睛无神地圆睁着,望着天空,颈下的地已被染成深褐色。
匈奴人把他们扔上了马车,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财和年轻些的女婢。车辕转动的那一刻,一阵风卷着火星掠过小女孩的脸颊,她突然想起入夜时,阿翁说明天给她去街上带一支桃木簪子。
聂不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刺痛。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阿翁跟她说明天给她去街上带一支桃木簪子的画面以及那夜被风卷起的星火,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黑暗笼罩着屋子,寂静无声,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内轰鸣。
是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恐惧,绝望,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她吞噬,这绝不是凭空想象的梦境,这分明是……这具身体原主——真正的聂不言,深埋在骨髓里,烙印在灵魂中最惨痛、最不愿触及的记忆!
那些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在她受伤和极度疲惫后,终于冲破某种屏障,以最惨烈的方式,向她清晰揭示部分真相——原来是年幼的她亲眼目睹了阿翁的惨死。
巨大的悲伤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第一次面对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如此血腥的死亡。
人如羔羊一般被屠宰。这个认知带着原始的、野蛮的冲击力,狠狠碾碎了她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全部认知。在那里,死亡是医院里被白布覆盖的平静,是新闻里遥远而模糊的数字。而在这里,死亡是喷溅的温热的血液,是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是生命在强权与暴力面前的不堪一击的脆响。
她以为她可以冷静地扮演一个角色,可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在这个时代“苟”下去。可这个梦,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将血淋淋的现实硬塞进她的灵魂。这不是游戏,不是剧本,这是她正在经历的命如草芥的世界。她该如何苟活?对的,她分明是害怕死亡的。
黎明的微光尚未透入窗棂,夜色最浓重的时刻,聂不言僵硬地坐在床上,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未知的黑暗,而背后是已然无法回头的来路。
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坐至天明才昏沉沉得睡去。
再醒时,日已过午,窗外光景寂寂,槐荫匝地,蝉鸣聒耳。她起了身倚着窗望着院中的槐树上嘶鸣的蝉,试图从那单调的声响中寻得一丝现实的锚点,却见阿绿端着酸梅汤,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娘子醒啦,现已过了午膳,先饮些梅浆解暑,厨子刚熬了粟米粥,等会给您端来。”说着,阿绿奉上漆盏,眉眼温顺。
聂不言正欲接过,忽然听到院外传来马蹄与甲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
聂不言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处,霍去病正大步走入。他着一身玄色戎装,风尘仆仆的样子该是刚从军营回来。他此次归来,眉宇间少了几分锐利的锋芒,多了几丝难以化开的疲惫。自上次回来后,霍去病已数日未归。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窗内的目光,径直穿过庭院,直向书房方向。那身影在灼灼烈日下带着一种孤绝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聂不言收回视线,心绪难平。他与她,仿佛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高高在上,在沙场挥斥方遒,决定着家国命运的主角;一个连自身来历都模糊不清,生死前程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配角。
这种无力感,比暑气更令人窒闷。
入夜,月华如水,洒满庭院,稍稍驱散了白日的燠热。
聂不言因昨晚的梦魇,久久不能入睡,索性起了身出了屋子在院内晃荡。行到中庭,却见那抹玄色身影独自立于槐树下,负手望月。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坚毅的侧影,平添几分白日里不曾见的孤寂。
他听见脚步声,倏然回首。
聂不言心下一凛,竟是霍去病!遂欲回避。
“伤势如何?”霍去病先开了口,声音比月色更清冷几分,却并无咄咄逼人之意。
聂不言止步,垂首应道:“好多了。”虽知霍去病是历史上赦赦有名的少年将军,但撕去这层滤镜,她并不知真实的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现如今两人又单独碰上,他是否还会追问她遇难之事?她也想坦白,想把她知道的和盘托出,但她甚至不知从何开讲。
“我听闻,你善寻水?”霍去病转过身,目光撞上她的目光,将她死死锁在里面。
此言一出,聂不言心中骤然一惊。
寻水?嚯,“聂不言”还有这本事,还是只是个传闻?——聂不言心里嘀咕着,但是霍去病突然问及此事,是何用意?
聂不言心虚地点点头。她只能点头,可能原主“聂不言”真有这能力呢,如果她否认了,她的身份就会被怀疑,也就等于会被霍去病一刀杀了。
霍去病黑眸深䆳,直视着她:“哦?如何辨识?”
聂不言心里慌得很,表面装得极为淡定。她斟酌道:“无非……就是看草木的荣枯。简单来说,植被茂盛、叶色浓绿之处,下面可能有水源。或……看地势走向,山麓、谷底、河床故道,亦或是水脉汇聚之地。夏日清晨,如果看见某处地面雾气氤氲不散,那么下面就说明土壤潮湿,也必定有水。”
嚯,得亏她学过地理。
霍去病听罢,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今陇西及河西,入夏以来,雨水颇吝。数处水源渐涸。辎重转运,需备不时,你既通此道,明日便随军士去探一探。”
此言非商议,分明是军令。聂不言指尖微凉。完啦,让她去找水,找不到必被杀!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说怎么还刚才问她伤势如何来着,领导才不会无缘无故地关心——伤好了就可以给他去找水。这算盘打得妙啊!
“领导我不擅长找水,我擅长吹牛。”当然这是聂不言心里说的,她嘴可硬着。“我伤未痊愈,恐怕会拖累寻水的行程。况且……水脉幽微,也不是一日就能寻得,还需仔细勘验,才能略知一二。”
等等,她还没跟霍去病签劳动合同,怎么班味一下就上来了?聂不言倒抽一口冷气。
霍去病闻言,眉梢微动。“允你三日,我会派两伍军士同你随行。”
牛皮吹大,此关得卒了。聂不言心里叹着息,也只能低头应下。
“你可知此地,为何名曰‘陇西’?”霍去病忽问,话题陡转。
聂不言摇头。她的地理和历史真的很一般。
“陇山以西,胡汉杂处,沙海无垠。”霍去病目光投向院外,声沉如水,“水,便是命。得一泉,可活百人;得一河,可驻一军。”他话语平淡,聂不言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并非闲谈,而是在告诉她,她此行所为,关乎人命军机。
听听!还不是她领导呢就开始施加压力了,就好像老板点着PPT在说,这个项目关乎到公司的存亡以及你今年的工资能否正常发放,怎么做你心里得明白。
“收到。”聂不言这该死的职业病,说得有气无力,死气沉沉,就差补个白眼。
霍去病收回目光,复看她一眼,带着些许诧异。“嗯。”他只应一字。“早些安歇,明日卯时出发。”玄衣拂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聂不言独坐立槐树下,掌心已沁出冷汗。阿绿悄步走近,点亮油灯,昏黄光晕摇曳,映出她凝重面色。
“娘子,您真懂寻水啊?”阿绿小声问,满眼好奇。
聂不言望着跳动的灯焰,心绪如麻。她不懂,但现如今她必须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