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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月事那天,红菱被送走了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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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斜照进霍宅夯土的宅院,夯土墙根下新生的苔藓泛着青绿,堂前悬着的帷帐在穿堂风里轻晃,廊下的青铜灯盏还残留着昨夜羊脂的焦味,与庭院里所剩不多的木兰气味纠缠。
经过两月有余的休养,聂不言已经能下床在院子里走动。
在聂不言休养的这段时间里霍去病一直在军营,徐医长则是隔五日便会来宅子里复诊,后将她的伤情遣人告知远在长安的卫青。卫青虽仍不全信聂晟,但也好在留了聂不言作为人质,只要她不出岔子,控制聂晟便是可行。而徐医长每次来也都是号完脉后写下方子就回郡上的军营,丹哲取了方子便派人去郡上的药房抓药。
“你们家主不回宅子住吗?”
红菱端来汤药时聂不言正倚在廊下的长椅上若有所思。阳光晒得她一侧的脸颊上微微泛红。
“家主不常回。”
红菱低着头,双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聂不言瞥见她今日的脸庞未施粉黛,却依旧白净得像朵俏莲花,与宅子里的其他家婢不同。她未细想,只是起身接过汤药,吹了几口气后一饮而尽。
真是良药苦口。聂不言苦得直哆嗦。红菱递上一杯清水给她漱完口后又递上一碗甜酿。
“娘子,这是家主吩咐备的甜酿,可缓解口中苦。”
“你们家主很懂啊!”说着聂不言便用汤匙舀了一匙甜酿放入嘴里。温温热热又软软糯糯的甜尝起来有赤豆的味道。
红菱浅浅一笑道:“家主患胃疾,常吃汤药。”说着便动作麻利地收拾起碗盏。
聂不言心不在焉的回了句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问道:“红菱你来这宅子多久了?”
“两月有余。”
“之前在哪?”
“此前跟随陈家主母。”
“哪个陈家主母?”
“家主的母亲。”
原来是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啊,聂不言依稀记得电视剧《大汉天子》里有讲到霍去病的母亲后来是嫁给了陈掌,还真有其事。聂不言想再问上几嘴,却看见红菱收拾好碗盏后躬身便要退出去。
出去前红菱还不忘说了一句:“娘子若无其他吩咐,红菱先退下了,您若有需,唤一声即可。”
照顾了这么些时日却总也熟络不起来,话不多,也绝不多嘴。真是规矩得很的人。聂不言心想着,这府上的人尽是如此,她也终于明白了那些个进宫当妃子的女子的心境,怎得跟在上班当牛马无两样?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真是极好的员工呢,这要放在21世纪那格子间里,老板不得乐疯。
本想着能从宅子里这些个下人嘴里套出个什么话,好好好,一个个嘴死严。聂不言深信她在这里活不过2集,以她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这么想着便索性起身回屋子。不起身还好,这一起身好似地心的熔岩悄然渗出,一股暖流在腿间蜿蜒而下。顷刻间染红了她的素色长裙。
坏了!聂不言心里一紧。
这是来大姨妈了!
聂不言赶忙喊住了刚走不远的红菱。她急需一张卫生巾!
红菱一眼便瞧见了长裙上慢慢渗出的血迹,赶忙搀扶住聂不言。“娘子这是是来月事了,红菱先扶娘子回屋更衣。”
虽在现代大姨妈也并不可耻,但在此时此地此景,聂不言尴尬的胀红了脸。
定是这满脸的通红让红菱以为她是头一次来月事。来了月事,便也就成了真正的女子——同红菱一样。
聂不言被红菱搀扶着往屋里走,没注意到红菱看她的眼神里,掠过丝极淡的、复杂的东西。
回到屋内,聂不言在红菱的帮助下褪去了衣衫。红菱又唤人拿来一块丝帛,折叠了几下成条状后给聂不言垫于裆下。此刻的聂不言也果真像极了正在经历初潮的少女,第一次被人教着怎么用卫生巾——不同的是这儿没卫生巾这好东西,只有一条丝帛。
“这……很薄啊。”聂不言难以置信这玩意能当卫生巾!不是一动就能湿透的东西吗?这玩意能当卫生巾?
红菱替她穿上最后一件外袍后说道:“娘子,女子来月事向来如此,莫不是娘子是头一次来?”
倒也真不是头一次来,但还真是头一次在汉朝来月事。聂不言不做声,就当是默认吧,毕竟住在聂不言身体里的聂言,也不知道聂不言到底几岁。
近日每晚的梦连贯又清晰,似乎是在告诉她关于聂不言的故事,醒来后梦就支离破碎,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大珠小珠落了满地,她在满是泪水的地方寻找散落的珍珠,并试图把它们串起来。
见聂不言跪坐在长榻上丝毫不敢动弹,红菱又唤人拿来了厚布包裹的草席给聂不言垫坐在上面。
“出一次癸水便要换一次丝帛。娘子坐在草席垫会自在一点。”红菱极其细致的讲解,像极了年长的姐姐,但红菱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霍去病十七岁。
聂不言乖乖的听话,像极了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不忘向红菱道了声谢。
红菱淡然一笑,端着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
那笑容挂在脸上,一直走到后院才慢慢敛去。
她站在后院的井边,低头看着盆里染血的衣裙,眼神有些恍惚。
来了月事。
那就是真正的女子了。
红菱慢慢蹲下身,一下一下搓洗着那件素色的长裙。水声哗啦哗啦的,盖不住她心里的声音——
她也是真正的女子。她早就来了。
她来霍宅两个月了。从陈府被拨过来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要伺候谁的。陈家主母亲自叮嘱过:“去病身边没个体己人,你好生照看着。”
她照看了。每日收拾他的寝居,熨烫他的衣袍,在他偶尔回宅时端茶送水。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什么两样。
红菱把洗好的衣裙拧干,搭在竹竿上。日头晒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挡光,忽然想起方才聂不言躺在榻上的样子——
她比自己白,比自己高,说话行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不一样。
家主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红菱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榻边,发了很久的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聂不言坐在草席垫上度秒如年,生怕一动血就像洪水猛兽般袭来,她招架不住,她也没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只能做一个木头人,熬过这七天。
可是癸水这东西可由不得人,纵使聂不言一动不动还是有如潮水一般倾泻而出。
这是该换丝帛了呀!
聂不言记得红菱说过,于是大声唤着红菱。
只听雕花木门被急切的推开,来者快步跨入屋内。
聂不言闻声望去——竟是霍去病!
霍去病看着坐在长榻上的聂不言:完整无缺,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唤人的时候中气实足。身体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还未等霍去病开口便被唤来的红菱拦在了门口。
“家主,不言娘子初来月事多有不吉利,烦请您移步。”
霍去病闻言望了聂不言一眼,未作声,便出了屋子,往自己的里屋去更衣。
“女子来月事有什么不吉利的?”待霍去病走后,聂不言甚是不解地问。
红菱低着头,没有讲话,只是扶起聂不言,动作娴熟地替她更衣。
“女子不来月事才是不吉利呢,怕不是得了什么病吧。”聂不言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企图用自己的三言两语改变这几千年留下来的规矩。可她不知道,这规矩早已深入人心、根深蒂固久矣。
“娘子可是汉人?”红菱开口的时候手上的并未停下。
聂不言不假思索回答:“自是汉人。”汉族人!
“是汉人又怎会不知女子月事不吉利?”语毕,红菱轻轻抚平聂不言的裙摆。
不等聂不言回话,红菱收起换下的衣服出了门独留聂不言一个人内心自我安慰:终是汉朝而非现代,女子月事终是应随汉朝习俗,能避当避之。毕竟,汉朝的卫生巾质量这么差。
可是霍去病回来,她见不得。
霍去病这次回来待了两日便走,聂不言则被禁足在房内,两人未见着面——霍去病果然也没有再来看她。
管事丹哲送来一盘蜜饯果子时,聂不言刚在女婢阿绿的帮助下更好衣,推开窗户。
“怎今天不让红菱送来?”聂不言趴在窗槛,老远便看见丹哲。
丹哲非汉人模样,高鼻梁、深目,颧骨较突出,浅浅的棕褐色脸上留有些许蜷曲如虬的须髯。
“红菱被家主遣回长安了。”丹哲答。
聂不言起身快步去开了房门。“为何?”
阿绿收拾完衣物后退出房间。
“自有家主的想法。”丹哲说着便将蜜饯果子的盘子递给聂不言,欲行礼告退。
“等会。”聂不言喊住,“丹哲管事,你可是……西域人?”
丹哲先是一愣,眼神直直的看向聂不言,随后便沉下眼睑,行礼答:“回娘子,是西域人。”
“西域哪儿人?”聂不言拣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咝,酸得很。
“月氏。”丹哲的声音放低了不少,好像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不得不被提起。
“没听说过。”聂不言将盘子稍稍移向丹哲,“你也尝一颗吧,就是有点酸,下次可以拣些甜的果子。”
丹哲笑着谢过好意,紧绷的表情忽然舒展了不少。
聂言不知月氏,聂不言又怎会不知月氏。她眼珠一转,聂不言对月氏的记忆像是一条长铁链被揪了出来:月氏当年两次败于匈奴后被迫西迁,该有四十年有余。丹哲既是月氏人,为何还在汉朝,又为何还在霍宅?霍去病可知他是月氏人?
丹哲走后,聂不言独自坐在窗边对这个霍宅的管事百思不得其解。
陇西的日头在一大早便晒的很,斜斜地淌进檐下,溜进窗内,映在脸上竟有些许生疼,像是一闷棍不急不缓地打下来。
聂不言发现阿绿是今日刚来她屋内的,像是顶替了之前红菱的工作。
阿绿个子比红菱矮半个头,生得一张鹅蛋脸,肤色呈浅麦色,双颊透着淡淡的红皴,像未施匀的胭脂,眉毛细而淡,底下嵌着一对杏仁眼,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温顺又怯懦,鼻梁不高,鼻头圆钝,唇色又透着淡白。
“阿绿,你几岁啦?”聂不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刚跨进屋内的阿绿后不禁问道。
“十三矣。”阿绿停下手中的活,将两条手臂规矩地耷拉在腹前,怯怯地答道。
还是个未成年人呐!难怪生得比红菱小。
“家住陇西吗?”
阿绿点头。
不是长安空降过来的丫头,原来是本地找的丫头,该与红菱不同吧。
“你比红菱小呢。对了,你可知红菱为何走?”聂不言趁着喝水的间隙偷偷看了一眼阿绿的表情。
阿绿倒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张口就来:“听说红菱姐她不讨家主喜欢。”
嚯,聂不言一下来了兴致,索性想拉着阿绿一同坐下唠嗑。“可是红菱长得多好看,活又干得好,怎会不讨你们家主喜欢呢?”
阿绿不敢坐,但敢说。“不知,红菱姐同我不一样,红菱姐原本只负责照料家主的起居。”阿绿嘟囔着嘴,小声地说着:“不知怎的来照顾不言娘子你了?”
“红菱不会是你们家主的妾室吧?”聂不言向阿绿递上一颗蜜饯果子,满眼都是咱接着聊。
阿绿想着这是宅子里管事亲自送来的蜜饯果子又岂是她一个下人能食之,只能干站着不敢接。
“未曾听说家主有纳妾。”
聂不言见她胆怯,只得将果子往她嘴里塞。“可好吃了,尝一个吧。”阿绿只得张嘴含住果子,一股清冽的酸味瞬间在舌尖漫开,唾液悄悄渗出,咽下口水后,嘴巴里满是果子的清香。阿绿头一次尝到如此美味,她以为这是恩赐。
“红菱婚配否?”
“听说,红菱姐未婚配。”阿绿嚼了两下果子,快速吞下后回答,舌头满是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聂不言将整一盘果子递给阿绿,阿绿受宠若惊,忙摆手,“使不得娘子!婢子可不能再吃了!”
聂不言放下盘子,伸手抓了一把果子塞进阿绿的怀里,贴着阿绿的耳朵小声道:“那我们偷偷吃,你吃完再出去。”
阿绿揣着果子,豆大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滚。聂不言不知所措,以为自己的自做主张吓到了她,赶忙替阿绿擦拭眼泪。“好好,你不想吃我们就不吃,没有非要你吃。”
阿绿发现自己的不得体,跪在地上道:“阿绿只是想起了阿翁,阿翁以前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这才让聂不言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想你阿翁了。那我替你向丹哲管事请个假,你明日回趟家里看看你阿翁可好?”聂不言本想扶起阿绿,但阿绿跪着不起,索性她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绿一听这话眼里泛起了泪光,“娘子,阿绿的阿翁在去年给匈奴人掳了去没再回来过,也不知是生是死。”
聂不言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怜悯。“那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阿母死得早,家中还有一尚未成家的兄长,前些日子听说兄长应征入伍,就在家主的军营里头。”
“那好啊,你兄长在战场杀敌,还能在匈奴的部落里寻找你阿翁的下落,如若没找到,多杀几个匈奴人也算替你阿翁报仇。”说着聂不言心头一酸——那谁来替我的阿翁报仇呢?
一个念头在聂不言的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