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断粮 第五日 ...
-
第五日清晨,聂不言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吵醒的。
她蜷在马车里,身上盖着那条已经沾满沙土的薄毯,睡得很浅——这些日子她早就学会了,在这种地方,睡得太死等于找死。所以当那声沉闷的“轰隆”响起时,她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
那声音不远,就在营地附近。紧接着是赵破奴的一声低吼:“不好!”
聂不言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清晨的戈壁还带着夜间的寒意,冻得她一个激灵。但她顾不上这些,因为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睡意瞬间消失殆尽——
营地边缘,那条他们昨夜用来拴马的裂缝,此刻裂得更大了。原本只是一道不起眼的、被沙土覆盖的缝隙,如今塌陷成一个黑黝黝的大洞。而洞边,那匹驮运物资的驮马,连同它背上驮着的两个大包袱,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破奴跪在裂缝边,往下看。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李敢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着:“怎么会的……昨夜拴得好好的,绳子也是新的……”
霍去病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旁边断掉的缰绳——那绳子是被磨断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马匹挣扎时磨的。
“马惊了?”他问赵破奴。
赵破奴摇头:“不像。昨夜风大,可能是有沙狼或其他野兽靠近,马受了惊,挣扎时踩到了裂缝边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将军,裂缝太深,看不见底。马……怕是救不回来了。”
霍去病沉默了两秒,问:“损失多少?”
赵破奴站起身,脸色铁青:“驮马背上的是两袋干粮、那袋盐,还有备用的一囊水。”
聂不言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出发时带的干粮,是按二十天规划的。现在损失了近四成,加上已经消耗的五天,剩下的干粮最多只能撑十天。而他们至少还有十天的路程要走——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不顺利呢?如果遇到意外需要绕道呢?如果找不到水源需要多耗时间呢?
她不敢往下想。
霍去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配给减半。从今天开始。”
配给减半?聂不言咽了口唾沫。这几天的口粮本就不多,每顿只有两块干饼、一小块肉干、一囊水。减半的话,就只剩一块干饼、半块肉干了。
霍去病走到裂缝边,往下看了一眼。聂不言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顿了顿,然后转身,大步走回营地。
“一个时辰后出发。”他说,“抓紧时间休息。”
一个时辰后,队伍继续西行。聂不言坐在马车里,看着那袋重新分配过的干粮——原本就不多的口粮,现在看起来更可怜了。一小块干饼,半根手指粗细的肉干,就是她一天的口粮。
她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没事,就当减肥。二十一世纪想减还减不下来呢。
第一天,她扛住了。
第二天,她开始眼冒金星。
第三天,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个会走路的骷髅。
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是头晕,是眼花,是四肢发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件事:食物。她开始忍不住盯着李敢手里的干饼看,盯得那少年都发毛了,讪讪地转过去背对着她吃。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对水汽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灵敏了。
“饿到极致,鼻子就通了”——这句不知从哪看来的话,居然是真的。她闭着眼坐在马车里,甚至能分辨出风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湿意来自哪个方向,距离大概多远,水量可能有多大。那种感觉清晰得可怕,仿佛她的鼻子变成了一个雷达,能穿透茫茫戈壁,捕捉到每一丝水汽的存在。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片断崖下扎营。
这处断崖不高,大约三四丈,崖壁是被风沙侵蚀出的嶙峋纹路,底部堆着一些坍塌的碎石。断崖背风,是个不错的扎营地点,至少能挡住夜里呼啸的风。
聂不言照例被霍去病叫去“工作”——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指认第二天的水源方向,是她的固定KPI。不管多累多饿,这件事必须做,因为这支队伍的命,就系在她的鼻子上。
她站在断崖前,闭眼,感知。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缕都带着戈壁特有的焦渴。但东南方向,约三里处,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湿意。那湿意很微弱,不像是能挖出水的泉眼,更像是……
她睁开眼,指着那个方向:“那边。但水量很小,可能只够人和马喝一顿。”
霍去病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那就去”,聂不言忽然说:“等等。”
她盯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断崖底部的一片阴影处。那里长着几丛她这几天已经认熟了的植物——是沙棘。灰绿色的枝叶,带着细小的刺,是戈壁滩上最常见的耐旱植物之一。
但和别处的沙棘不同,这几丛长得格外茂盛。枝叶更密,颜色更绿,枝条伸得更长,几乎连成一小片。在周围那些枯瘦稀疏的植被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聂不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现代时看过的野外生存的短视频。那篇视频讲的是如何在荒漠中寻找食物,其中有一段专门讲沙棘:沙棘根系发达,喜欢生长在水分充足的地方,是寻找地下水的标志性植物。但沙棘本身也能吸引某些鸟类筑巢,因为它的果实是鸟类的食物,它的密枝能为鸟类提供庇护……
如果这里有沙棘,如果这里有地下水,如果沙棘丛里有鸟巢……
“我想去那边看看。”她说。
霍去病挑眉,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片沙棘丛上:“现在?天快黑了。”
“就一会儿。”聂不言已经抬脚往那边走了。
断崖底部比她想象的难走。到处都是风化碎裂的岩石,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碎渣,一脚踩上去就往下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扶着崖壁稳住身形。
饿了三天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霍去病跟在后面。他没说话,也没阻止,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终于靠近了那片沙棘丛。
沙棘长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茂盛。枝条交错,密不透风,上面还挂着一些干枯的浆果,这是去年的果实,早就被风干了,但还能看出曾经饱满的形状。
根部的地面,果然比别处更湿润。聂不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泥土,微凉,带着一点点潮气,用手指摁下去,能感觉到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湿意。
她心中一喜,顾不上脏,拨开沙棘的枝条,往里面看。
沙棘丛深处,有几块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凹槽里,整整齐齐码着鸟蛋。
三窝。两大一小。一共十二枚。
那些蛋比鸡蛋小一些,蛋壳是浅青色的,带着深褐色的斑点。聂不言伸手摸了摸,蛋还温热着——鸟妈妈刚离开不久。
她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捡起来,用衣襟兜着。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激动。每一枚蛋都小小的,温温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把金子。
她转身往回走,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霍去病站在原处,看着她捧着一兜蛋走回来,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雀跃。她走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把衣襟打开,露出里面那堆浅青色的蛋。
“将军,”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加餐!”
那一刻,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眼窝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在暮色中燃烧。
霍去病低头看着那堆蛋,沉默了两秒。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平日那种公式化的礼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连眼底都带上了一点温度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聂不言发誓,她真的看到了。
“你倒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有点本事。”
这话听起来还是像老板夸员工,但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让这句话变得完全不同。
聂不言咧嘴笑了笑,把那兜蛋往他面前一递:“交给李敢去烤吧,我饿得走不动了。”
霍去病接过那兜蛋,转身往营地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侧过脸:“还不跟上?”
聂不言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此刻她似乎早已忘了她还是个身体未完全恢复的伤患。
李敢看到那堆蛋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哪儿来的?”他一把接过蛋,满脸不可思议,“这个季节还能捡到蛋?鸟都飞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聂不言指了指那片沙棘丛:“那边。有三窝。鸟妈妈不在,蛋还是热的。”
李敢啧啧称奇,立刻去找柴火准备烤蛋。赵破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小子,有口福了。”
但聂不言没有停。她转身又往沙棘丛走去。
“又干嘛?”李敢在后面喊。
“再找点东西。”聂不言头也不回。果然人的求生欲是不可估量的。
她回到沙棘丛边,蹲下来,仔细辨认周围的植被。那篇野外生存的视频里还提到过几种可食用的荒漠植物,其中有一种叫“沙葱”的,叶片细长,味道辛辣,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熟了吃。还有一种叫“碱蓬”的,嫩叶可以当野菜。还好她还记得。
她在沙棘丛周围仔细搜索,果然发现了目标。
几株细长的、叶片呈管状的植物,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她揪了一片叶子,放到嘴里尝了尝——辛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差点流泪。
是沙葱。没错。
她拔了一大把,又顺手摘了一些看起来眼熟的野菜,用衣襟兜着,摇摇晃晃地走回营地。
李敢已经生了火,正在烤蛋。看到她手里那一大把绿油油的东西,他愣住了:“这是什么?”
“野菜。”聂不言把那把菜递给他,“这个细长的叫沙葱,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熟了吃,味道有点冲,但能填肚子。这个叶子宽一点的,焯水或者烤熟了,不苦,能吃。”
李敢接过那把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连这个都认得?”
聂不言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得,是因为现代人谁没刷过几个野外求生视频?什么贝爷、德爷,各种荒漠求生技巧,她当年可是当综艺看的。但这能说吗?
她低下头,避开李敢的目光,声音含糊道:“小时候……跟我阿翁学的。他行商西域,认得些草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是他教的。”
她抬起头,心虚地对上霍去病的眼睛。
他就坐在篝火对面,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他在火光中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聂不言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那堆野菜。
李敢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始处理那些野菜了。沙葱他直接放到火边烤,叶子宽的野菜他按照聂不言说的,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慢慢烤。
烤鸟蛋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
那香味,在二十一世纪可能只是普通的早餐味道,但在饿了三天的人面前,简直是人间至味。聂不言盯着那些在火上慢慢转动的蛋,口水止不住地分泌,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聂不言接过李敢递来的一枚蛋,烫得她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滋味——她发誓,这是她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蛋清嫩滑,蛋黄绵密,带着一点点焦香,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吃得极其珍惜,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恨不得把每一丝味道都榨干。
李敢递过来一根烤好的沙葱:“尝尝这个。”
聂不言接过来,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嚼着嚼着,那股辛辣反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香味,配上烤蛋,竟然意外地搭。
“好吃!”李敢也咬了一口,被呛得直咧嘴,却还一个劲地点头,“这玩意儿够劲儿!”
赵破奴也尝了尝,点了点头:“西域那边有这东西,有些部落拿它当佐料,和肉一起煮。”
连霍去病都尝了一根。他嚼着那辛辣的沙葱,表情没有变化,但聂不言注意到,他后来又伸手拿了一根。
一顿简陋的晚餐,硬是吃出了几分热闹。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消失在漫天繁星里。聂不言靠在一块岩石上,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烤蛋。肚子没那么饿了,身上也暖和了些,她终于有时间打量周围的人。
李敢还在和那根沙葱较劲,被呛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扔。赵破奴难得放松,靠着马鞍闭目养神。霍去病坐在篝火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火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脸在战场上冷硬如铁,此刻却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他的眉眼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也被火光融化了少许。
聂不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那只捂住她嘴的手,那个贴着她耳朵说话的声音,还有那半路伸过来将她拽回来的手臂。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蛋。
“想什么?”霍去病的声音忽然响起。
聂不言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火光跳跃,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没、没什么。”她赶紧说,“就是……在想明天往哪边走。”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的阿翁,教你不少东西。”
聂不言心里一紧,又是这个问题。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他走南闯北,见得多。”
霍去病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火堆。
篝火渐渐暗下去,夜风带着戈壁的寒意吹过来。聂不言裹紧身上的薄毯,蜷成一团。明天还要继续赶路,今天这点加餐,能撑多久是多久。
她闭上眼,耳边是夜风的呜咽和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饿的感觉还在,胃里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十二枚蛋,一把野菜,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让她看到了希望。
戈壁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灵魂在哭泣。聂不言蜷在毯子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火光,没有惨叫,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和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