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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地 第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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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队伍偏离了之前规划的路线,进入一片风蚀地貌区。
清晨出发时,聂不言就注意到了不同寻常之处。赵破奴对着羊皮卷和霍去病低声商议了很久,最后折向西北,走上了一条不在原计划内的路。她没有问为什么,毕竟这些日子她学会了,在霍去病的队伍里,该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但当她看清前方的景象时,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要绕道。
这里的地形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奇特。风沙把岩石侵蚀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有的像巨塔,高耸入云,顶端被风削成尖锥;有的像走兽,匍匐在地,仿佛随时会扑过来;还有的像沉默的人,一排排矗立在苍茫天地间,高低错落,远远看去,竟像一支静默的军队。
风声穿过这些石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无数灵魂在哭泣,又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聂不言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马车在石柱间穿行,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脸上。不知怎的,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
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另一个人的记忆,正试图挤进她的脑海。她摇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但那感觉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马车继续前行,绕过一座巨大的石柱。那石柱底座很宽,顶部被风蚀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绕过它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然后,聂不言眼前一黑。不是真的黑。而是某种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铺天盖地,根本来不及防备。
火光。冲天的大火,照亮了同样的石柱,照亮了同样荒凉的戈壁。火舌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尖叫声、哭喊声、兵刃相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倒下,再也没爬起来。
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汉人的衣裳,有的穿着匈奴的皮袍,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臭味,还有那种死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拖着她在石柱间狂奔。那只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指节都攥得发白。一个声音在喊,声嘶力竭:“别回头!阿言别回头!”
那是阿兄的声音!
画面再转。她被塞进一条岩缝里,那岩缝很窄,勉强能容下一个瘦小的孩子。一只颤抖的手捂住她的嘴,和她一起蜷缩在黑暗中。外面的火光透进来,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只手的主人——那个模糊的身影——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浑身是血,肩膀上一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却还在低声说:“别怕,阿兄在,阿兄在……”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死死堵住岩缝的入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在用匈奴语喊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呼吸声,近到她能看见火把的光从岩缝边缘扫过——
她拼命想捂住自己的嘴,不让恐惧的呜咽漏出来。那只手压得更紧了,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是马蹄声远去,是漫长的黑暗,是那只手终于松开,是有人在她耳边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等着……阿兄回来找你……一定……回来找你……”
“阿兄——!”
聂不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来的。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马车里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脸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肚子里本来就没东西。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还在闪回那些画面。火光,惨叫,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还有那句虚弱得像烟一样的“等着阿兄回来找你”。
一只手忽然按上她的肩膀。
聂不言猛地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按了按,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深呼吸。”
是霍去病的声音。
聂不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他的脸离她很近,眉头微蹙,目光紧紧地锁着她,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厉,只有一种沉静的关注。
“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她,“深呼吸。跟着我做。”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绵长。然后缓缓吐出。
聂不言下意识地跟着他做。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那沉稳的节奏像一根绳子,把她从那些混乱的画面里一点一点拽出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颤抖也慢慢止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她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她没有力气推开,他也没有松开。
李敢和赵破奴都围了过来。李敢一脸震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破奴面色凝重,目光在聂不言和周围的石柱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思考什么。
霍去病抬起头,对赵破奴道:“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赵破奴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他拽了拽李敢的袖子,把还想留下的李敢一并拖走了。
原地只剩下聂不言和霍去病。
他没有急着松开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过了片刻,他低声问:“能站起来吗?”
聂不言点了点头。其实腿还是软的,但她不想再这样靠着他了,她以为那感觉太奇怪,让她心慌。
霍去病似乎看出了她的逞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动作很稳,直到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看到了什么?”他问。
聂不言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她该怎么告诉他?说这具身体的原主,可能在这片石林里经历过一场屠杀?说那个叫“阿兄”的人,可能在这里为了救她差点死掉?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记忆是怎么回事,却被迫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
霍去病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
过了片刻,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聂不言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特有的味道,却让她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霍去病没有走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的石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聂不言摇了摇头。
“月氏故地。”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聂不言心里。
月氏。丹哲。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石柱上。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月氏王庭所在。”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那时月氏强盛,控弦十余万,匈奴还得称臣。后来匈奴冒顿单于崛起,多次击败月氏。老上单于继位后,更是大举进攻,杀了月氏王,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饮器。”
聂不言听得头皮发麻。头盖骨做成饮器,这种事,在历史书上只是一行字,但此刻站在这片埋葬了无数人的土地上,那句话忽然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血腥。
“月氏残部西迁,远走西域。剩下的,或降匈奴,或死于战乱。”霍去病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一座格外高大的石柱上,“当年月氏王族被追杀,最后一代月氏王,就死在这片石林里。”
死在这里。
就在她脚下这片土地。
聂不言忽然想起丹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波澜不惊,永远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她沉默着,没有说话。月氏的事离她太远了,她只是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一个被迫跟着队伍找水的向导。那些古老的仇恨,那些灭国的惨烈,对她来说只是历史书上的一行字。
但她想起了丹哲。那个温润如玉的月氏人,在陇西宅里做着管事,从不抱怨,从不提及过去。他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吗?他认识那些死去的人吗?
霍去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石柱,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暮色渐渐沉下来,石柱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无数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土地。风声穿过石林,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杀。
聂不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石柱。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些石柱的影子,似乎在朝她聚拢,像是要告诉她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画面里的火光,那些惨叫,那只死死护着她的手——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那“聂不言”小时候,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屠杀吗?也是在这样一片石林里吗?
可这里是月氏故地。马邑在千里之外,聂家的商队也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那这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吧。”霍去病忽然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大步朝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侧过脸。
“你刚才喊的‘阿兄’,”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聂不言心头一颤,“是你哥哥聂晟?”
聂不言愣住了。
她刚才喊出来了吗?她完全没印象。那些画面太强烈,太真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霍去病没有等她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得让人看不透,然后继续往前走。
聂不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晚风吹过石柱,呜咽如泣。
那声“阿兄”,那漫天的火光,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那是原主聂不言的记忆吗?如果是,那是在哪里发生的?如果不是,那又是谁的记忆?
夜色渐渐笼罩了石林。远处的篝火亮了起来,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营地走去。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