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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郡主的心结 永嘉郡主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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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郡主赵明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的银簪。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七年来不曾褪去的温度。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细细端详。簪身已有些发暗,簪头的梅花纹路也磨得浅了,可她还是能清楚地记得,七年前那个冬天,这根簪子被塞进她手里时的温度。
“这个送你,别怕了。”
清冷中带着温柔的声音,隔着七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如昨。
“郡主,您醒了?”秋云捧着铜盆进来,见她握着簪子发呆,轻声提醒,“今日城西马场有约,该梳妆了。”
赵明蕊坐起身,将银簪小心收进妆匣最里层:“萧凤栖那边...也会去吧?”
“会。”秋云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禀报,“宁王世子一早就派人去将军府接了林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马场了。”
赵明蕊的动作顿了顿。
林梧...萧凤栖...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莫名地刺耳。
“郡主今日穿哪件?”春絮打开衣橱,里面挂满了各式华服。
赵明蕊的目光扫过那些绫罗绸缎,最后落在一件绯色骑装上。那是去年她生辰时永王特意让人做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绣工精巧,价值不菲。她穿过一次,柳明轩赞不绝口,说“郡主穿骑装真是英姿飒爽”。
现在想来,只觉得恶心。
“那件月白的吧。”她淡淡道。
春絮一愣:“那件...会不会太素了?”
“素就素。”赵明蕊走到镜前坐下,“今日的主角又不是我。”
秋云和春絮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
梳妆时,赵明蕊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娇艳的时候,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身月白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郁结。
“郡主真美。”春絮由衷赞叹。
美吗?
赵明蕊扯了扯嘴角。再美又如何?那个人眼里,从来没有她。
或者说,那个人眼里,从来就没有“赵明蕊”这个人。有的只是“永嘉郡主”,一个骄纵任性、总爱找她麻烦的讨厌鬼。
多么讽刺。
“走吧。”她站起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城西马场是京中子弟最爱的去处。秋高气爽,正是跑马的好时节。赵明蕊到时,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梧。
不是因为她显眼——事实上,林梧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未施粉黛,混在一群精心打扮的贵女中,反倒显得格外素净。但赵明蕊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就像七年前在梅林,隔着帷帽的白纱,她一眼就记住了那个身影。
林梧正与萧凤栖说话。两人站在一匹枣红马旁,萧凤栖在讲解着什么,林梧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和谐的画面。
赵明蕊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郡主来了!”有人眼尖看见她,扬声招呼。
众人纷纷转头行礼。林梧也看了过来,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萧凤栖微微颔首:“郡主。”
赵明蕊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世子,林小姐,来得真早。”
“郡主也不晚。”萧凤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气氛有些微妙。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永嘉郡主与林小姐之间的龃龉?更别说还有柳明轩那档子事。如今林小姐赐婚给宁王世子,郡主却偏偏也来了...
这是要有好戏看了。
赵明蕊自然感受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从容:“今日天气好,正适合跑马。林小姐可要试试?听闻将门之女,骑术都不差。”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语气里的挑衅谁都听得出来。
林梧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郡主想比一比?”
赵明蕊一愣。她没想到林梧会接招。
“好啊。”她扬起下巴,“怎么比?”
“就比最简单的。”林梧走到马厩边,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绕场三圈,先到者胜。”
“赌注呢?”
林梧想了想:“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
“一言为定。”赵明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萧凤栖走到林梧身边,低声道:“小心些。”
“放心。”林梧朝他笑笑,也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而立。秋风猎猎,吹起她们的衣袂和发丝。
“开始?”赵明蕊问。
“开始。”
话音未落,两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赵明蕊伏低身子,鞭子重重抽在马臀上。月白的身影如一道闪电,在赛道上疾驰。她余光瞥见旁边那抹青色,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不相上下。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不服,有惊讶,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才是林梧。不是宴席上那个温婉端方的大家闺秀,而是此刻马背上这个纵马疾驰、眼神坚毅的女子。
就像七年前梅林中的那个人。
赵明蕊咬紧牙关,又加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
可林梧始终紧追不舍。
两圈过去了,胜负依旧难分。场边围观的众人发出阵阵惊呼,谁也没想到两位贵女的骑术竟如此精湛。
最后一圈。
赵明蕊已经能看见终点的彩旗。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做最后的冲刺,眼角余光却瞥见林梧的马忽然一个踉跄!
不是装的。赵明蕊看得清楚,那匹白马的前蹄踩进了一个小土坑,虽然很快拔出来,但速度明显慢了。
如果她此刻全力冲刺,必胜无疑。
可赵明蕊却鬼使神差地勒住了缰绳。
“吁——”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是赵明蕊让了半步。
林梧稳住马,转头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赵明蕊翻身下马,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只是那一刻,看着林梧的马失前蹄,她脑中忽然闪过七年前梅林中的画面——那个人将她护在身后,用一根梅枝对抗三个壮汉,背影挺拔如松。
“郡主承让了。”林梧也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赵明蕊别过脸:“是你自己骑术好。”
“不。”林梧认真道,“最后那个坑,若不是你勒马,我必输无疑。”
赵明蕊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凤栖走了过来,先看了看林梧的马蹄,确认无事后才开口:“两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世子过奖。”林梧笑道,“是郡主让了我。”
赵明蕊终于找回声音:“愿赌服输。你说吧,什么要求?”
林梧看着她,忽然道:“郡主可愿与我单独说几句话?”
马场旁有一片白杨林。秋日里,树叶金黄,随风沙沙作响。
林梧和赵明蕊并肩走在林间小径上,丫鬟们远远跟在后面。
“郡主为何让我?”林梧开门见山。
赵明蕊脚步一顿:“我没有。”
“你有。”林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我看得清楚。郡主,我不需要别人让我赢。”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但赵明蕊却从中听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直来直往、不屑弯绕的坦荡。
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不是让你。”赵明蕊别开视线,“只是...不想胜之不武。”
林梧笑了:“郡主比我想象中磊落。”
赵明蕊心头一震。她看着林梧,忽然问:“林小姐,你可还记得七年前,城西梅林的事?”
又来了。林梧心中叹息。这已经是郡主第三次提起这件事。
“郡主,臣女真的不记得了。”她诚恳道,“若郡主说的是有人从拐子手中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可能是我兄长。他那时...”
“我知道。”赵明蕊打断她,“这么多次的试探你都没有丝毫印象,我早该想到的,那个人不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就是想不明白。若那个人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就是她?”
林梧愣住了。
她看着赵明蕊。此刻的郡主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张扬,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困惑和...脆弱?
“郡主,”林梧轻声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件事?是因为...那个救你的人对你很重要吗?”
赵明蕊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棵白杨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重要。”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那样的人——明明素不相识,却愿意冒险相救;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留下来安慰一个吓坏的孩子;明明做了好事,却不求回报,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她转过身,看着林梧:“林小姐,你可知被那样一个人救下,是什么感觉?”
林梧摇头。
“就像...”赵明蕊闭上眼睛,“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束光。你会忍不住想要抓住那束光,想要靠近它,想要...成为它那样的人。”
她睁开眼,眼中情绪翻涌:“所以我开始关注将军府,关注你。我想看看,那个救了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可宴席上的你,温婉,娴静,守礼...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林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郡主为何总是针对她——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失望。
“所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那个人根本不是你?”赵明蕊苦笑,“可我又不甘心。我想,也许你是装的?也许真实的你就是梅林里的那个人?所以我想逼你,逼你露出真面目...”
“所以你就接近柳明轩?”林梧接道。
赵明蕊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我接近他,确实是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想让他主动退婚。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林梧会那么快抽身,更没想到她会以赐婚的方式。
“郡主,”林梧看着她,认真道,“那个人确实不是我。但如果你想知道真实的林梧是什么样子,现在你看到了。”
赵明蕊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下,林梧一身青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却眉目清朗,眼神坦荡。没有宴席上的温婉含蓄,没有柳明轩面前的刻意讨好,只有属于她自己的、从容而坚定的神采。
像,又不像。
梅林中的那个人,更多了几分飒爽的英气。而眼前的林梧,在飒爽之外,还有一份沉淀下来的温润。
“你...”赵明蕊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郡主,”林梧忽然笑了,“其实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也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从前在宴席上见你,总觉得你骄纵任性,处处针对我。”林梧坦诚道,“可今日赛马,你明明可以赢,却选择公平竞争。这份磊落,让我刮目相看。”
赵明蕊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梧会这么说。
“也许,”林梧继续道,“我们都只看到了彼此的一面。就像我只看到郡主的骄纵,郡主也只看到我的温婉。可人都是多面的,不是吗?”
秋风吹过,白杨树叶沙沙作响,如雨如诉。
赵明蕊看着林梧,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是啊,人都是多面的。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人前骄纵任性,人后却守着一段七年前的执念,固执地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林梧。”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而是“林梧”,“对不起。”
林梧微微一愣。
“为这些年,我对你的针对。”赵明蕊低下头,声音很轻,“虽然我的本意不是伤害你,但确实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林梧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那我们就当重新认识吧。我是林梧,将军府嫡女,喜欢骑马射箭,讨厌琴棋书画——虽然为了某人学过。”
赵明蕊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赵明蕊,永嘉郡主,喜欢...喜欢梅花,讨厌虚伪做作。”
两手相握,温热从掌心传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和人们的笑闹声,但这一刻,白杨林中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自从在白杨林中与林梧那场坦诚的交谈后,她以为自己放下了。放下了七年的执念,放下了对那个救她之人的寻找,也放下了对林梧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可是没有。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还是会闯入她的梦境。每当看到林梧与萧凤栖并肩而行,心中还是会涌起莫名的酸涩。每当路过梅林,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仿佛那个红衣少女还会突然出现,用一根梅枝击退所有坏人。
“郡主,”秋云端着燕窝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声劝道,“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人都瘦了。太医说您忧思过甚,需要静养...”
“我没事。”赵明蕊放下银簪,接过燕窝碗,却只是用勺子搅着,并不喝。
秋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郡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觉得...您该往前看了。”秋云小心翼翼地说,“林小姐已经定亲,宁王世子待她极好。柳公子那边...也已经断了。您为何还...”
“还怎样?”赵明蕊抬眼。
“还...还困在过去。”秋云鼓起勇气,“郡主,您值得更好的人。何必为了一个误会,蹉跎自己?”
赵明蕊沉默了。
是啊,一个误会。
七年的执念,不过源于一场误会。她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根本不是林梧,而是林松——那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男子。
多可笑。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永王府的花园里秋意正浓,几株早开的红梅已经结了花苞,在秋风中颤巍巍的。
七年了。
每年梅花开时,她都会去城西那片梅林,希望能再遇到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过得很好。
现在才知道,她要找的人,这些年一直就在她眼前。
林松...
赵明蕊想起宴席上见过的那个青年。与林梧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男儿的英挺。他总是笑着,说话爽朗,喝酒干脆,与那些文绉绉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原来是他。
原来救她的人,是他。
“郡主,”春絮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将军府送帖子来了!”
赵明蕊转身:“将军府?”
“是林小姐送来的。”春絮递上帖子,“邀您明日去府上赏菊。”
林梧邀她?
赵明蕊接过帖子。淡青色的笺纸上,是林梧清秀的字迹:“秋菊正盛,特邀郡主共赏。若蒙不弃,明日巳时,静候光临。”
很简单的邀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试探的意味。
赵明蕊握着帖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郡主去吗?”春絮问。
去吗?
她与林梧之间,有太多的过往。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冷嘲热讽,那些刻意刁难...如今虽然说开了,但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坐下来赏花喝茶吗?
“去。”赵明蕊最终道,“替我回话,说我明日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