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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子萧凤栖 窗外天色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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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还是蒙蒙的灰蓝,梧桐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微凉的秋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彻底清醒。
今日萧凤栖要来访。
按规矩,赐婚后未婚夫妇需有几次正式会面,在长辈陪同下说说话,算是为将来的婚姻铺路。林夫人昨日便开始张罗,从厅堂布置到茶点选择,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林梧倒显得平静,只是让春晓将她那套许久不用的文房四宝找出来——不是用来写字,而是她突发奇想,想试试以剑法入画。
“小姐,您真要穿这身见世子?”春晓捧着一件浅碧色绣兰草的襦裙,有些犹豫。
林梧正在院中练一套舒缓的拳法,闻言收势转身:“那件收起来吧。拿我那套海棠红的骑装来。”
“骑装?”春晓瞪大眼睛,“可...可那是出门骑马穿的...”
“今日不出门,就在院里。”林梧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我想通了,既是要做回自己,便从今日开始。若萧凤栖不能接受真实的我,那这婚事...”
她没说完,但春晓懂了。若世子嫌弃小姐舞刀弄枪,那这婚事不要也罢。
海棠红的骑装送来了。窄袖束腰的设计,裙摆只到小腿,方便活动。林梧换上后,将长发简单束成马尾,用一根红绳系住。镜中人英气勃勃,眉眼间是从前刻意隐藏的张扬。
这才是林梧。
她在梧桐树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剑是寻常的青锋剑,但握在手中却有种久违的亲切。剑随身走,身随剑动,一套基础剑法被她舞得行云流水。剑气所至,落叶纷飞,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最后一招收势,她微微喘息,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好剑法。”
清朗的男声从院门口传来。
林梧猛地转身,手中剑差点脱手。院门口,萧凤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墨玉带,正含笑看着她。
他身后跟着手足无措的管家,显然是想通报却被拦下了。
“世...世子?”林梧下意识将剑藏到身后,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多余,重新将剑握正,“您怎么...这么早?”
萧凤栖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落叶,又回到她身上:“听闻林小姐习惯晨起练剑,便想来看看。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他说得自然,仿佛清晨闯入未婚妻院中看人家练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梧定了定神,将剑递给匆匆赶来的春晓,福身行礼:“不知世子到来,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萧凤栖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骑装上,“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赞同,只有淡淡的欣赏。
林梧抬头看他。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秋日晴空下的湖水,清澈见底。
“世子不觉得...不合规矩吗?”她试探地问。
萧凤栖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他顿了顿,“我更喜欢这样的你。”
林梧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去厅里说话吧。”她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正厅里,林夫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女儿竟穿着一身骑装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看见随后进门的萧凤栖,脸色顿时变了。
“梧儿,你...你怎么穿成这样见客?”林夫人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焦急。
萧凤栖却先一步开口:“夫人不必责怪林小姐,是凤栖来得早了。方才在院中看见林小姐练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了林梧的围,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世子请坐。梧儿,还不给世子上茶?”
林梧亲自斟茶。不是平日待客用的那套繁复茶具,而是简单的白瓷盏,茶是她自己配的菊花枸杞——清肝明目,最适合秋日。
萧凤栖接过,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茶...有些特别。”
“臣女自己配的。”林梧在他对面坐下,“世子喝不惯的话,我让人换...”
“不必。”萧凤栖又喝了一口,“清香甘醇,很好。”
气氛有些微妙。林夫人见状,识趣地起身:“你们年轻人说话,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
她带着丫鬟退下,厅中只剩下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林梧盯着杯中漂浮的菊花,不知该说什么。她从前与柳明轩相处,总是她在找话题,她在迁就他的喜好。如今换了个人,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小姐,”萧凤栖先开了口,“那日在宫宴上,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林梧抬头。
“我说我想娶真实的你,不是客套,也不是为了让你安心。”萧凤栖放下茶盏,目光坦诚,“三年前马场的事,我一直记得。那时我就在想,能将剑使得那般漂亮,能将马骑得那般洒脱的女子,为何要在人前扮作温婉闺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打听过,知道你是为了柳明轩。那时我便觉得...可惜。”
“可惜?”林梧重复。
“可惜明珠蒙尘,可惜宝剑藏匣。”萧凤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林小姐,你可知道,这京城贵女无数,或娇或艳,或才或貌,但如你这般,既能提笔作画,又能挥剑斩棘的,凤毛麟角。”
林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被人理解的感动,也有长久压抑后的释然。
“世子过誉了。”她垂下眼,“臣女不过是...不过是做惯了伪装,忘了自己本来面目。”
“现在记起来也不晚。”萧凤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推到林梧面前,“这个,送你。”
林梧疑惑地打开。匣中铺着深蓝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柄软剑。剑身细长,泛着幽幽的银光,剑柄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轻轻取出,手腕一抖,剑身如灵蛇般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好剑!”她脱口而出,眼中光彩熠熠。
“这是我在北境时得的。”萧凤栖温声道,“锻造时掺了玄铁,柔韧锋利,却比寻常软剑轻巧,适合女子使用。”
林梧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她自幼习武,自然识得好兵器。这柄软剑,比她从前用的那把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宝剑赠英雄。”萧凤栖打断她,“虽不恰当,但理是这个理。这剑在我手中,不过是件藏品。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林梧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赠予的坦然。
“那...臣女便却之不恭了。”她握紧剑柄,心中涌起暖意,“多谢世子。”
萧凤栖笑了:“不必言谢。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世子请讲。”
“可否...为我舞一段剑?”萧凤栖眼中带着期待,“我想亲眼看看,这剑在你手中,会是何等风采。”
林梧犹豫了一瞬。
在未婚夫面前舞剑,这实在不合规矩。但看着手中这柄精致的软剑,看着萧凤栖期待的眼神,她忽然就不想顾忌那些规矩了。
“那臣女便献丑了。”
她起身走到厅前的空地上。晨光正好,秋风微凉,海棠红的骑装在风中轻轻摆动。
起手式很慢,像是试探。软剑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鸣响。然后,她手腕一翻,剑光乍起!
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刻意的招式,她只是随心而舞。剑随身走,身随心动,海棠红的身影与银色剑光交织在一起,时而如白鹤亮翅,舒展从容;时而如灵蛇出洞,迅疾凌厉;时而又如弱柳扶风,柔中带刚。
萧凤栖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惊艳。
他见过太多剑舞——宫廷宴乐中那些华丽却空洞的表演,江湖卖艺中那些惊险却粗陋的杂耍。但林梧的剑舞不同。那里面有林氏枪法的影子,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也有女子独有的柔美,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韵律。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再是宴席上温婉低眉的眼神,也不是柳明轩面前刻意讨好的眼神。那是属于林梧自己的眼神——专注,坚定,自信,还有一种终于释放天性的畅快。
最后一式,她凌空翻身,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微微喘息。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萧凤栖站起身,轻轻鼓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由衷赞叹,“林小姐的剑法,已臻化境。”
林梧收剑入鞘,脸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世子谬赞,不过是些花架子。”
“是不是花架子,我看得出来。”萧凤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擦擦汗。”
帕子是普通的棉布,角落绣着一枝墨梅,简单雅致。
林梧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耳根更红了。
“世子...”她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梧。”萧凤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而是“林梧”,“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说‘臣女’,也不必刻意客气。我们是未婚夫妻,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若总是这般拘谨,未免太累。”
林梧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说你想说的任何话。”萧凤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喜欢练剑便练剑,喜欢骑马便骑马,不必在意旁人眼光。若有非议,自有我替你挡着。”
这话太重了,重得林梧一时承受不起。
“世子为何...对我这般好?”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我们相识不过数月...”
“若我说,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呢?”萧凤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七年前的冬天,城西梅林,你可还记得?”
林梧努力回忆,茫然摇头。
萧凤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不记得也无妨。那时我随父王从北境回京,途经梅林,看见一个红衣少女从拐子手中救下一个小女孩。那少女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法剑法,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后来得知你是将军府嫡女,我便常常留意你的消息。只是那时你已有婚约,我只能远远看着。”
林梧心中震动。七年前...那时她才十二岁,确实常与兄长溜出门玩。可梅林救人的事...
她忽然想起兄长林松。七年前的冬天,他与她打赌输了,被迫穿女装出门一日。回来时还得意地说救了个人,因为害羞戴了帷帽,报了妹妹的名字...
难道...
“世子看见的,可能不是我...”她喃喃道。
“我知道。”萧凤栖却笑了,“后来我打听过,那日救人的可能是令兄。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三年前马场上那个红衣女子。那时我便确定,那才是真实的你。”
他看着林梧,目光温柔而专注:“所以我向父王请旨求娶,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因为什么梅林旧事。而是因为,我想娶那个真实的林梧,想让她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委屈自己。”
林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这些年,她为了柳明轩压抑本性,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以为那是爱的代价。如今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要她改变,而是爱她原本的模样。
“世子...”她声音哽咽,“我...”
“不急。”萧凤栖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我们来日方长。你有一生的时间,慢慢做回自己。”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为这一刻喝彩。
午膳设在小花厅。林镇远特意从军营赶回来,林松也告假在家,一家人难得聚齐。
席间,林镇远对萧凤栖的观感明显好了许多——当他听说萧凤栖送了女儿一柄软剑,还看她舞剑时,这位向来严肃的将军竟露出了笑容。
“世子不觉得女子舞刀弄枪有失体统?”林镇远试探地问。
萧凤栖放下筷子,恭敬道:“伯父言重了。将门虎女,本该如此。况且林梧的剑法已得林家真传,若是埋没了,才是可惜。”
林镇远哈哈大笑,拍着萧凤栖的肩:“好小子!就冲你这句话,老夫敬你一杯!”
林夫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
林松也凑热闹:“妹夫,我可跟你说,我妹妹不仅剑法好,骑射也是一绝。改日去马场,让她露一手给你瞧瞧!”
“兄长!”林梧脸红。
萧凤栖却认真点头:“好,改日一定请教。”
气氛轻松而融洽。没有了初次见面的拘谨,萧凤栖展现了与外表不符的亲和力。他能与林镇远谈论兵法,能与林松聊起江湖趣闻,也能耐心回答林夫人关于家常的询问。
林梧静静看着,心中暖意渐生。
这才是家的感觉吧。不必伪装,不必讨好,每个人都做真实的自己,却又能彼此接纳。
午膳后,林镇远拉着萧凤栖去书房看他的兵器收藏,林松也跟了去。林夫人则带着林梧回房休息。
“梧儿,你觉得世子如何?”林夫人轻声问。
林梧想了想,诚实地说:“他与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他看见真实的我,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不妥。”林梧看着母亲,“反而说,喜欢这样的我。”
林夫人眼眶微红,握住女儿的手:“那就好,那就好...娘真怕你再受委屈。”
“不会了。”林梧反握住母亲的手,“从今往后,女儿不会再委屈自己。”
书房里,林镇远正给萧凤栖展示他收藏的一柄古剑。林松在旁边插科打诨,气氛轻松。
“世子,”林镇远忽然正色道,“老夫就梧儿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宠着惯着,性子难免倔强。日后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请多担待。”
萧凤栖恭敬行礼:“伯父放心,凤栖既求娶林梧,便会珍之爱之,护她一世周全。”
林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梧儿与柳家小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不介意?”
萧凤栖坦然道:“谁年少时没有看走眼的时候?重要的是往后。林梧既已放下,我便不会旧事重提。”
林镇远满意点头,又道:“梧儿那孩子,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倔得很。她若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对柳明轩是如此,如今...希望她对你也如此。”
这话意味深长。萧凤栖听懂了,郑重道:“凤栖定不负所托。”
从书房出来,已是午后。萧凤栖该告辞了。
林梧送他到府门口。秋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多谢世子。”林梧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你的剑,谢你的理解,也谢你...”她顿了顿,“谢你让我知道,做自己也值得被喜欢。”
萧凤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你本就应该被喜欢。只是从前遇到的人,不懂得欣赏罢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梧桐木所制,尾端刻着一个清秀的“梧”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凤”字。
“这个,是我自己刻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糙,比不上那些金银首饰,但...是我一片心意。”
林梧接过木簪。入手温润,打磨得很光滑,刻字处还残留着木屑的清香。
“我很喜欢。”她握紧木簪,心中涌起暖意,“比任何金银首饰都喜欢。”
萧凤栖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柔和了他清冷的面容。
“三日后,城西马场有场小聚,你可愿来?”他问,“都是些相熟的朋友,不必拘束。”
林梧点头:“好。”
“那我到时来接你。”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林梧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手中还握着那支梧桐木簪。
春晓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世子待您真好。”
是啊,真好。
林梧抬头看向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新的日子,真的开始了。
而此刻,永王府内,赵明蕊正听着下人的回报,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萧凤栖在林府待了一整天?还送了林梧一柄软剑?”
“是。林小姐当场舞剑,世子看得目不转睛。午膳时林将军对世子十分满意,还...”
“够了。”赵明蕊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秋菊,眼中情绪翻涌。
萧凤栖...那个清冷得不近女色的宁王世子,竟会对林梧如此上心?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梅林中的那个身影。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林梧,那萧凤栖的倾心,是不是也源于那场相遇?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刺痛。
“郡主,”秋云小心翼翼地问,“三日后马场的聚会,您去吗?”
赵明蕊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为什么不去?”
她倒要看看,萧凤栖对林梧的喜欢,究竟有几分真。
也要看看,林梧到底值不值得,那个人如此倾心。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
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着。有些人正在靠近,有些人心生不甘,还有些人,在误会与真相间徘徊。
但无论如何,属于林梧和萧凤栖的故事,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