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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订婚后初遇 端阳宫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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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宫宴这日,秋阳正好。
林梧站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辆装饰一新的马车,忽然有些恍惚。以往每一次赴宴,她总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梳妆打扮——柳明轩喜欢淡雅素净的颜色,她便挑那些月白、浅青、藕荷的衣裙;柳明轩喜欢女子温婉娴静,她便学着轻移莲步、低眉浅笑;柳明轩说大家闺秀发饰不宜繁复,她便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连耳坠都要选最小巧的。
今日,她睡到自然醒,用了早膳,才让春晓替她梳妆。
“小姐,穿这件可好?”春晓捧出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襦裙。
林梧摇摇头,走到衣橱前,手指划过一排衣裙,最终停在一件石榴红撒金线百蝶穿花裙上:“这件。”
春晓一愣:“可这颜色...柳公子说过太艳了...”
“他喜欢什么,与我何干?”林梧展开裙子,正红如火的底色上,金线绣成的蝴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今日是端阳宫宴,喜庆些好。”
她又选了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一对红珊瑚耳坠,一双绣金线的红缎鞋。
梳妆时,她对着菱花镜,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这些年为了迎合柳明轩,她总是将眉描得细长,唇色也只用最淡的胭脂。今日她让春晓按原本的眉形描画,又选了正红的口脂。
镜中人渐渐与记忆里那个红衣少女重合。
“小姐真美。”春晓替她簪上步摇,由衷赞叹,“像...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梧微微一笑:“不,是变回原本的那个人。”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林梧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过聚贤楼时,她想起去年此时,柳明轩在这里与友人饮酒,她得了消息,亲手做了醒酒汤送来。那时她穿了一身柳明轩最爱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楼下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醉醺醺的柳明轩被友人搀扶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女子当在家静守,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怕你酒后难受”,然后将食盒递过去。
柳明轩接了,却转手递给身边的永嘉郡主:“郡主也饮酒了,这汤正好。”
她记得赵明蕊那时接过食盒,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扶着柳明轩上了郡主的马车,留她一人在街边,食盒都没还她。
“小姐,到了。”春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快的记忆压下去。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日起,她只是林梧,不为任何人伪装的林梧。
端阳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时值金秋,园中菊花盛放,金桂飘香,湖面上飘着精心制作的龙舟模型,一派佳节气象。
林梧到得不早不晚,由宫女引着入席。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投来——惊讶的,探究的,好奇的,嫉妒的。
也难怪。往日林梧出现在这种场合,总是低调地坐在角落,衣着素净,言行谨慎,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花。今日她却一身正红,金饰灼灼,步态从容,眉眼间那份将门千金的英气不再掩饰,美得明艳张扬。
“那是...林小姐?”有贵女小声议论,“怎么像变了个人?”
“听说赐婚圣旨下了,许给了宁王世子,难怪...”
“可她和柳公子不是...”
“嘘,别提了。柳家那边现在闭门谢客呢...”
林梧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林夫人今日因病未出席,她身旁的位置空着。对面,永嘉郡主的席位也还空着。
她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抬眼望去,隔着几席的距离,萧凤栖正端坐在宁王府的席位中。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低调而矜贵。见她看来,他举杯示意,唇角微扬。
林梧也举杯回礼,心中却有些讶异。不过一面之缘,这位未来的夫君似乎对她颇为...友善?
“林小姐今日真是明艳照人。”旁边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林梧转头,是定国公世子陆景云,萧凤栖的表兄。此人出了名的风流倜傥,此刻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世子谬赞。”林梧客气地颔首。
“非也非也,”陆景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是替我那表弟高兴。他那个闷葫芦,能娶到你这样的佳人,真是三生有幸。”
林梧失笑:“陆世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陆景云正色道,“凤栖那性子,看着冷,实则最是重情。这些年多少贵女明示暗示,他连眼风都不给一个。唯独对你...”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前几日我去找他,发现他在书房里临摹一幅画——画的是个红衣少女骑马射箭的背影。我问他是谁,他死活不说。现在想来,该是林小姐吧?”
林梧心中一震。三年前马场的事,他果然记得。
“那时我戴了面纱...”她下意识道。
“可他认出来了。”陆景云收起折扇,认真地看着她,“林小姐,我表弟这个人,认定了便是一生。你嫁他,不会错的。”
说完,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席位,留下林梧一人怔怔出神。
一生吗?
她忽然想起柳明轩。那些年,她也曾以为能与他共度一生。结果呢?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与皇后携手而来,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公主。林梧垂首时,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欣慰的笑意。
礼毕,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宫女们穿梭上菜,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林梧刚拿起筷子,便听见入口处一阵喧哗。抬眼看去,永嘉郡主赵明蕊正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发髻高绾,插着整套赤金红宝头面,华贵逼人。一出现,便如明珠入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林梧注意到,赵明蕊的目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赵明蕊没有立刻入座,反而朝她这边走来。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谁不知道永嘉郡主与林梧不和?更准确地说,是郡主单方面针对林小姐。以往每次宴席,郡主总要找林梧的麻烦,或明讽或暗刺,偏偏柳明轩还总站在郡主那边。
今日,林梧刚被赐婚给宁王世子,郡主便来了。这戏,怕是有的看了。
众人都屏息以待。
赵明蕊走到林梧席前停下。她比林梧略高半头,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梧放下筷子,从容起身行礼:“见过郡主。”
赵明蕊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刀,上下打量。许久,才轻笑道:“林小姐今日真是清雅脱俗。”
这话说得古怪——林梧今日一身正红,金饰灼灼,与“清雅”二字毫不沾边。
但林梧听懂了。这是在讽刺她往日为了柳明轩扮清雅,如今换了目标,便迫不及待展露本性。
“郡主谬赞。”她依然保持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臣女不过是穿了件应景的衣裳。”
“应景?”赵明蕊挑眉,“是啊,赐婚圣旨才下,确实该穿红。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我原以为林小姐会伤心欲绝,毕竟你与柳公子曾有婚约。没想到你看得如此开。”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林梧薄情了。
席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与林梧相熟的贵女露出愤愤之色,却不敢开口。
林梧缓缓直起身,迎上赵明蕊的目光。那一瞬间,赵明蕊竟有些恍惚——这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与记忆里那双隔着白纱的眼睛,何其相似。
“郡主说笑了。”林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女与柳公子只有口头之约,一未换庚帖,二未下聘礼,何来‘婚约’之说?至于伤心...”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缘分天定,强求不得。既非良缘,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郡主觉得呢?”
赵明蕊愣住了。
这回答,这神态,这骨子里的从容...太像了。像极了当年梅林中,那个打完架还从容安慰她的少女。
可为什么这些年的宴会上,她见到的林梧总是温婉含蓄,循规蹈矩,与记忆中的身影相差甚远?
若不是当年那少女亲口说出“我叫林梧,将军府嫡女”,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郡主?”林梧见她出神,轻声提醒。
赵明蕊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柳明轩配不上你,这婚退得好。”
这话说得突兀,与方才的针锋相对截然不同。
林梧微微一怔,还未回应,赵明蕊已转身离去,绯色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这...这就完了?没有预想中的刁难,没有唇枪舌剑,郡主最后那句话,甚至像是在...示好?
林梧重新坐下,心中也满是疑惑。永嘉郡主今日的态度,实在古怪。
而另一边,赵明蕊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她喉头发烫。
为什么?为什么林梧不记得她?
七年前那个冬天,梅林中的点点滴滴,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林梧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难道...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她又倒了一杯酒,正要喝,却被一只手按住。
“郡主,酒多伤身。”温和的男声响起。
赵明蕊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是定国公世子陆景云。此人出了名的爱管闲事,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陆世子管得真宽。”赵明蕊抽回手,语气不善。
“非也非也,”陆景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永王的席位,永王今日告病未出席,“我是替某人操心。”
“谁?”
陆景云朝林梧的方向努努嘴:“你方才那出戏,演得不错。先给个下马威,再说句软话。怎么,终于想通了,不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了?”
赵明蕊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陆景云摇着折扇,“这些年,但凡有林小姐在的场合,你总要找她麻烦。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柳明轩争风吃醋,可今日看来...不像。”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郡主,听我一句劝。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该放就放,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
赵明蕊心中一震,猛地看向他。陆景云的眼神清明,仿佛看透了一切。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别过脸,声音冷硬。
“不懂最好。”陆景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有时候糊涂些,反而自在。”
说完,他摇着扇子走了,留下赵明蕊一人对着酒杯发呆。
宴至中旬,皇帝下令移驾湖心亭赏月。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湖边走去。
林梧故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都过去了,才带着春晓缓步而行。她实在不喜那些贵女们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路过一片桂花林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何要答应赐婚?!”
是柳明轩的声音。林梧脚步一顿。
“柳公子请自重。”另一个女声响起,是赵明蕊,“本郡主与你并无瓜葛,你的心意如何,与本郡主何干?”
“并无瓜葛?”柳明轩的声音带着痛楚,“那些日子,你对我笑,与我出游,听我谈诗论画...难道都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赵明蕊的声音冰冷,“本郡主接近你,不过是想让你看清自己配不上林梧,早些放手。没想到你如此不识趣,真以为本郡主会看上你?”
“你!”柳明轩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所以你一直在耍我?”
“是又如何?”赵明蕊冷笑,“柳明轩,你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在林梧和本郡主之间左右逢源?林梧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本郡主可清醒得很。”
假山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将什么东西砸了。
林梧皱眉,正欲离开,却听见柳明轩嘶哑的声音:“那你告诉我,林梧她...她真的就这么狠心?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她说忘就忘?”
赵明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柳明轩,你还不明白吗?不是她狠心,是你从未珍惜过。那些年她对你如何,瞎子都看得见。可你呢?你给了她什么?一次次的敷衍,一次次的拖延,还有...还有与本郡主的纠缠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我是她,早就不屑要你了。如今她得良配,你该为她高兴,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不休。滚吧,别再出现在本郡主面前,也别再去打扰林梧。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脚步声响起,柳明轩踉跄着从假山后走出来。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发冠歪斜,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看见林梧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梧...梧儿...”他喃喃道,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你听见了?你听见郡主说的话了?她承认是在耍我!她承认了!所以那些日子,我与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误会了!我们...”
“柳公子。”林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无论你与郡主之间有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柳明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不...不是的...梧儿,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林梧看着他,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柳明轩,我曾经确实喜欢过你。喜欢到愿意为你改变自己,喜欢到可以忍受你的敷衍和忽视,喜欢到...以为能与你共度一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但那是曾经。从你一次次推迟婚期,从你当众让我难堪,从你与郡主出双入对却要我‘大度体谅’时起,那份喜欢就一点一点被磨光了。圣旨赐婚,不是赌气,不是报复,而是我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柳明轩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眼神清明的女子,陌生得让他心慌。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林梧——那个总是温柔看着他,总是顺从他,总是默默等待他的林梧。
“梧儿...”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林梧退后一步,避开了。
“柳公子,请自重。”她说,“往后见面,便当是寻常故人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石榴红的裙摆在夜色中划过决绝的弧度。
柳明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深处。晚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香气甜腻得发苦。
假山后,赵明蕊缓缓走出来。她看着失魂落魄的柳明轩,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厌恶。
“现在你明白了?”她冷冷道,“你失去的,是什么。”
柳明轩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渐渐聚起恨意:“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接近我,梧儿不会误会!若不是你挑拨,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赵明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明轩,你到现在还在怪别人?林梧说得对,你根本不值得她喜欢。”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拆散你们。但不是因为喜欢你,也不是因为讨厌林梧。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我看不得她为了你这种人,委屈自己。”
柳明轩愣住。
赵明蕊不再看他,转身离开。绯色宫装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桂花林里,只剩柳明轩一人。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
林梧走到湖边时,情绪已平复下来。春晓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林梧摇摇头,反而觉得轻松,“都说开了,也好。”
游船已在湖边等候,众人分批上船。林梧正要登船,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林小姐。”
她回头,萧凤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月白色锦袍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世子。”林梧颔首行礼。
“可愿与我同船?”萧凤栖问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林梧微怔。周围已有不少目光投来,带着好奇与打量。她若拒绝,未免太过刻意;若答应...
“好。”她点头。
萧凤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虚扶她上船。他的手掌并未碰到她,只在她肘下寸许处虚托着,礼节周到而体贴。
船不大,除了船夫,只容得下三五人。除了萧凤栖和林梧,只有陆景云跟了上来。
“哎,表弟你不够意思,”陆景云摇着扇子抱怨,“有了佳人,就忘了表兄。亏我还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萧凤栖瞥他一眼:“你若不说话,便是帮了我大忙。”
陆景云哈哈大笑。
船缓缓驶向湖心亭。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满天星子和一轮明月,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晚风带着水汽和桂香,沁人心脾。
林梧坐在船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中秋。那时她还未与柳明轩有口头婚约,只是两家走得近。柳明轩邀她游湖赏月,她高兴了一整天,精心打扮赴约。结果到了湖边,才发现永嘉郡主也在。
那一晚,柳明轩的注意力全在郡主身上,为她讲解诗词,为她摘莲蓬,为她挡风。她坐在船尾,像个多余的摆设。
“林小姐喜欢游湖吗?”
萧凤栖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林梧转头,见他正看着她,目光温和。
“喜欢的。”她如实道,“只是不常来。”
“为何?”
林梧顿了顿,笑道:“家父常说,将门之女当习武强身,游湖赏月这等风雅事,偶尔为之便好。”
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原因是,柳明轩喜欢游湖,她便也装作喜欢。实际上,她更爱骑马射箭,只是从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萧凤栖看着她,忽然道:“三年前的上巳节,马场上那个红衣女子,才是真正的你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梧心中一震,抬眼看他。月色下,他的眼睛深邃如潭,映着点点星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世子...为何提起此事?”
“因为我想知道,”萧凤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会骑马射箭、会仗义出手的林梧,这些年来过得可好?是否...快乐?”
林梧愣住了。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父母心疼她,却不知如何开解;兄长护着她,却不懂女儿心事;柳明轩...他从未在意过她是否快乐。
她只在乎他是否满意。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那些年,她忙着变成柳明轩喜欢的样子,忙着学习琴棋书画,忙着压抑本性,甚至忘了问自己:这样的日子,你快乐吗?
“那现在呢?”萧凤栖追问,目光专注,“做回自己,可觉得自在?”
林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她忽然就说了实话:“自在。像...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萧凤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起来:“那便好。”
船靠岸了。湖心亭中已聚了不少人,皇帝皇后端坐主位,正与几位老臣说笑。
林梧正要下船,萧凤栖忽然低声道:“林小姐,有句话,我想趁今日说清楚。”
她停下动作。
“赐婚之事,虽由皇后娘娘提起,却是我亲自向父王请旨的。”萧凤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知道这或许唐突,也知道你心中或许还有芥蒂。但我想告诉你——我娶你,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林家权势,而是因为,我想娶的是那个真实的林梧。无论是马场上飒爽的红衣女子,还是宴席上温婉的大家闺秀,只要是真实的你,我便喜欢。”
林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月色如水,他的眼神如星。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婚事,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糟糕。
“世子...”她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必现在就答复。”萧凤栖微笑,“我们来日方长。”
他先一步下船,转身向她伸出手。林梧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片刻,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扶她下船后便礼貌地松开,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亭中,无数道目光投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祝福。
林梧抬眼望去,正对上皇后姑母含笑的目光。姑母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而远处,永嘉郡主赵明蕊独自站在亭边,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人,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几滴,染红了绯色的衣袖。
她看着林梧脸上那抹罕见的、真实的笑容,看着萧凤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心中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原来,不是不记得。
只是记得的那个人,不是她。
夜风吹过湖面,带起阵阵涟漪。就像某些人的心,在这一夜,被吹乱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