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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位的救赎 宁王府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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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的书房里,沉水香在紫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模糊了午后透过窗纸的微光。
萧凤栖端坐在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指尖与墨玉棋子几乎融为一体。他对面坐着宁王萧衍——年过五旬却依然挺拔如松,鬓角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威严。此刻,这位以治军严明著称的王爷正微微眯眼,审视着棋局,也审视着儿子。
“这一手,走得急了。”萧衍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微妙起来。
萧凤栖神色不变,目光依旧专注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父王教导过,时机到了便不能犹豫。”
“是吗?”萧衍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是什么时机?”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萧福在门外躬身:“王爷,世子,宫里传来消息——赐婚圣旨已下,已送至将军府。”
“哐当——”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得突兀。
萧凤栖手中的黑子脱手,在棋盘上滚了两圈,停在“天元”位旁。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凤目中,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萧衍挥挥手让管家退下,书房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炉中沉香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现在,”萧衍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以回答为父的问题了?”
萧凤栖重新坐直身体,拾起那枚滚落的棋子,指尖微微收紧。墨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觉得那温度有些烫人。
“父王是指赐婚之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比平日略低半分。
“不然呢?”萧衍手指轻叩桌面,“凤栖,为父记得,三日前皇后娘娘召你入宫说话,回来你便来请为父上书求赐婚。当时为父问你,可是真心愿意,你说‘愿娶林氏女为妻’。”
萧凤栖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儿臣确实是真心。”
“真心?”萧衍挑眉,“据为父所知,你与那林家小姐并无多少交集。若论家世,京中适龄贵女不在少数;若论才貌,林梧虽好,却也不是独一无二。你为何偏偏选她?”
为何?
萧凤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梅林中红衣少女与满地白雪形成的鲜明对比。
那是七年前的腊月,他随父王从北境回京述职。途经城西梅林时,马车因积雪难行停下暂歇。他素来不喜车厢憋闷,便下车走动,然后便看见了那一幕——
几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正拖拽着一个粉衣小女孩,那孩子不过八九岁模样,哭得撕心裂肺。路人有驻足观望的,却无人敢上前。就在萧凤栖皱眉欲唤侍卫时,一道红色身影如箭般从梅林深处掠出。
那人戴着帷帽,白纱垂至肩下,看不清面容,只能从纤细的身形判断是位少女。她手中并无兵器,只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梅枝,便挑、刺、扫、点,将三个壮汉逼得连连后退。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粗朴,却招招直奔要害,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搏杀技。
萧凤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家枪法的变招。他在北境见过林镇远将军使枪,那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势,与这少女手中的梅枝如出一辙。
“放开她。”少女的声音隔着白纱传来,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小娘们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少女手中的梅枝已如毒蛇般点在他腕上。汉子惨叫一声松了手,小女孩趁机挣脱,跌跌撞撞跑向少女身后。
另外两人见状,从腰间抽出短刀扑来。少女不退反进,梅枝在手中一转,竟使出了一套完整的剑法。萧凤栖看得分明——那是以枝代剑,却隐隐有林氏枪法中“横扫千军”的影子。
不到十招,三个汉子便哀嚎着倒地。少女并未下杀手,只将他们关节打脱,确保他们无法再追。
她这才转身蹲下,白纱轻拂,声音柔和下来:“没事了,你家人在哪?”
小女孩抽噎着摇头,脸上泪痕混着泥污,脏得像只花猫。
少女似乎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替她擦拭:“别怕,我送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明蕊...”小女孩抽抽搭搭地说。
“好,明蕊。”少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记住,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要是再遇到坏人,就大声呼救,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吗?”
小女孩点头,忽然抓住少女的衣袖:“姐姐,你叫什么?我让父王谢你...”
帷帽微微晃动,少女似乎笑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叫林梧,将军府嫡女。好了,你家住哪个方向?”
......
后来,萧凤栖让侍卫悄悄跟上去,确保她们安全进城。他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那根被丢弃的、已折断的梅枝,久久未动。
林梧。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将军府那位据说温婉端庄、精通琴棋书画的嫡女?
可方才那个红衣少女,分明飒爽如北境的风,果决如出鞘的剑。
“世子?”侍卫回来复命,“那位小姐将孩子送到永王府附近便离开了。属下打听过,那孩子确实是永王家的小郡主。”
萧凤栖点点头,俯身拾起那根梅枝。枝条上的红梅已被打斗震落大半,只剩三两朵残蕊,在寒风中瑟瑟。
他将梅枝小心收进袖中。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将军府的消息。宴会上,他见过林梧几次——总是穿着素雅的衣裙,说话轻声细语,与其他闺秀并无二致。她会在柳明轩出现时微微垂首,会在柳明轩说话时认真倾听,会在柳明轩离席时目光追随。
那个梅林中飒爽的少女,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直到三年前的上巳节。
城西马场,京中子弟赛马比箭。萧凤栖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却因宁王妃念叨“你该多与人交往”而勉为其难前往。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将军府马车。
一个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从车上跃下,动作利落得不似寻常闺秀。她与一个年轻男子说了几句,便翻身上马——不是侧坐,而是如男子般跨骑。缰绳一抖,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三箭,连中百步外的靶心。箭尾红缨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女子却不在意,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忽听不远处传来惊呼——一匹受惊的马正朝人群冲去!
马上是个吓傻了的少年,死死抱着马脖子,眼看就要被甩下。红衣女子毫不犹豫,策马迎上,在两马交错瞬间探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一闪,斩断了惊马的缰绳,又顺势一挑,将少年挑落到旁边草堆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
惊马被制住,少年无恙。众人围上去时,女子却已收剑入鞘,翻身上马离开。面纱被风吹起一角,萧凤栖看见了她的侧脸,还有发间那支木簪——
梧桐木所制,尾端刻着一个清秀的“梧”字。
原来,不是幻觉。
那个真实的林梧,一直存在,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温婉端庄的表象之下。为了谁?自然是为了那个让她甘愿收起锋芒的柳明轩。
萧凤栖那时站在人群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某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心疼。
他为那个必须伪装自己的她感到心疼。
“凤栖?”
宁王的声音将萧凤栖从回忆中拉回。他抬起头,发现父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你走神了。”萧衍缓缓道,“这在你是很少见的事。”
萧凤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一角:“父王,儿臣确实与林小姐交集不多。但儿臣见过真实的她——不是京中传闻的那个温婉闺秀,而是另一个,会骑马射箭、会仗义出手、会为了在乎的人收敛锋芒的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儿臣想娶的,是这个真实的她。”
萧衍久久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威严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你母亲若还在,定会喜欢这个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涌入,吹散了满室沉香。
“林镇远是个直性子,他女儿若真如你所说,倒是配得上你。”萧衍转身,“只是凤栖,婚姻不是儿戏。你若娶了她,便要护她一世周全,许她一生安稳。你能做到吗?”
萧凤栖也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窗外,宁王府的花园里秋菊正盛,金灿灿地铺了满园。
“父王,”他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一字一句,“儿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七年。若不能护她周全,儿臣此生枉为男子。”
萧衍拍拍儿子的肩,力道很重:“好!这才是我萧衍的儿子!那便好好准备,莫要委屈了人家姑娘。”
“是。”
萧凤栖应下,目光却已飘向将军府的方向。
林梧,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你了。
不再是远远旁观,不再是默默关注。
以夫君之名,许你一世自在。
同一时刻,丞相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明轩将手中的青玉酒壶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与酒液四溅,染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他双眼通红,鬓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她这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他嘶吼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找皇后娘娘演这么一出戏,就是想逼我就范!逼我娶她!”
书房内,柳丞相柳文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喜怒。这位年近五旬的当朝丞相,以沉稳老练著称,此刻看着失态的儿子,眼中只有深深的失望。
“够了。”柳文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旨已下,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你在这里发疯,除了让人看笑话,还能如何?”
“父亲!”柳明轩转身,脸上写满不甘,“您去求皇上!您是丞相,皇上总会给您几分面子!就说...就说我与林梧早有婚约,求皇上收回成命!”
“婚约?”柳文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响,“什么婚约?一未换庚帖,二未下聘礼,不过是两家人口头约定,也算婚约?”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柳明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父亲很少动怒,可一旦动怒,那威压足以让他胆寒。
“这些年,林家给过你多少次机会?”柳文渊的声音冷如寒冰,“三年前,林将军亲自来府上,问婚期定在何时。你说要准备春闱,缓一缓。两年前,林夫人托人带话,说女儿已及笄,该议婚事了。你说想等考取功名再谈。一年前,皇后娘娘在宫宴上问起,你当众说‘男子当先立业后成家’。”
他每说一句,柳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真当林家是傻子?真当皇后娘娘看不出你的心思?”柳文渊冷笑,“你不过是仗着林梧对你痴心,以为她会一直等下去。一边吊着她,一边与永嘉郡主纠缠不清,想看看能不能攀上更高的枝头——柳明轩,为父教你读书明理,教你为官之道,难道就是让你学这些朝秦暮楚、算计人心的龌龊手段?!”
最后一句几乎是厉喝。柳明轩浑身一颤,跌坐在椅子上。
“我...我没有...”他喃喃道,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没有吗?
柳明轩看着地上流淌的酒液,那些破碎的青玉片映出自己扭曲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五年前的上元节,他与人争执,被推入冰冷的护城河。是林梧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拼死将他拖上岸。那时她不过十三岁,瘦瘦小小的,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上岸后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先问:“明轩哥哥,你没事吧?”
三年前的雨天,他在书院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林梧听说后,冒着大雨送来亲自熬的药。她浑身湿透,药罐却护在怀里,半点未湿。他嫌药苦不肯喝,她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那我给你备些蜜饯,你喝了药吃一颗,可好?”
一年前的春日,他偶然提及想寻一本前朝孤本。不过随口一说,自己都忘了。三个月后,林梧却将一本用锦盒装着的古籍送到他手上,眼里有小小的得意:“我托了好多人,总算在江南找到了。”后来他才知道,为了这本破书,她用自己的陪嫁玉簪跟人换的。
太多太多了。
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不求回报的付出,多到他已经习以为常,多到他认为理所当然。
就像空气,存在时不觉珍贵,直到快要失去,才知窒息般的痛苦。
“父亲...”柳明轩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慌乱,“那...那我现在去林家道歉!我去求林梧原谅!她那么喜欢我,一定会原谅我的...”
“晚了。”柳文渊背过身,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圣旨已下,林梧现在是未来的宁王世子妃。你现在去,是打皇上的脸,打宁王府的脸,也是打林家的脸。”
他顿了顿,叹道:“明轩,为父早该管教你的。是我想着你就这么一个儿子,惯着你,纵着你,才让你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可...可林梧她怎么会答应?”柳明轩不甘心地追问,“她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转眼就答应嫁给别人?一定是赌气!对,一定是赌气!”
柳文渊回头看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你当真了解她吗?那个你口中‘温婉端庄’的林梧,可曾让你见过她骑马射箭的样子?可曾让你知道她七岁就能拉开二石弓?可曾告诉过你,她最爱的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她父亲书房里那些兵法典籍?”
柳明轩愣住了。
“你不了解。”柳文渊摇头,“你喜欢的,不过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大家闺秀’。而真正的林梧,为了迎合你的喜好,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模样。如今她不想演了,你就觉得她变了——可笑的是,变的从来不是你,而是你从未看清过她。”
书房里陷入死寂。
柳明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这些年为自己编织的幻梦。
是啊,他何曾真正了解过林梧?
他喜欢她温顺听话,她便从不违逆他的意思;他喜欢她知书达理,她便苦学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诗词歌赋;他喜欢她端庄娴静,她便收起所有跳脱的性子,连笑都要用团扇掩着唇角。
他享受着这一切,却从未问过: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那郡主呢?”柳明轩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永嘉郡主对我...她说过欣赏我的才华...”
“永嘉郡主?”柳文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赵明蕊是什么人?永王的独女,太后的心头肉,皇上亲封的郡主。她那样的身份,要嫁也是嫁皇子亲王,最次也是国公府的世子。你一个丞相之子,无爵位在身,功名未就,凭什么觉得她会看上你?”
他看着儿子瞬间惨白的脸,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她接近你,不过是利用你刺激林梧,或是...另有所图。你若真以为她对你有意,那便是蠢到家了。”
柳明轩彻底瘫在椅子上。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在这一刻碎得彻底。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将两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的棋子。
“你好好反省吧。”柳文渊最后看了他一眼,“为父会替你向翰林院告假几个月。这几个月,你闭门读书,哪里也不许去。至于林梧...忘了她吧。从今往后,她与你再无瓜葛。”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留下柳明轩一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柳明轩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不是哭林梧,也不是哭失去的姻缘。
他哭的是那个自以为是、愚蠢透顶的自己。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一片萧瑟。
而更远处,永王府内,另一个女子也正对着那道赐婚的消息,神情复杂。
永嘉郡主赵明蕊的闺房与她的人一样,明艳张扬。满室铺着大红织金地毯,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珍玩,窗边挂着一串水晶风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像是碎玉落在银盘上。
但此刻,这悦耳的声音却让赵明蕊心烦意乱。
“郡主,您已经盯着那支簪子看了一个时辰了。”贴身侍女秋云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奴婢给您换盏茶?”
赵明蕊恍若未闻。
她手中握着一支普通的银簪,样式简单,甚至有些老旧了。这是七年前那个冬天,救她的“林梧”留下的——当时她吓得厉害,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林梧”便取下这支簪子塞到她手里,轻声说:“这个送你,别怕了。”
七年了,簪子被她保存得很好,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可如今,这支簪子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竟然答应了...”赵明蕊喃喃自语,“她竟然真的答应嫁给萧凤栖...”
秋云不敢接话。她伺候郡主多年,知道郡主对将军府那位小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不是恨,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
“郡主,其实这是好事啊。”另一个侍女春絮嘴快,“那柳公子本就不是良配,林小姐能脱离苦海,嫁给宁王世子那样的人物,总比在柳家受委屈强。”
“你懂什么!”赵明蕊猛地抬头,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春絮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失言!”
赵明蕊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她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
是啊,在旁人看来,她赵明蕊不过是看不惯柳明轩,或是与林梧有些小过节。谁又能想到,她那一次次针对,一次次挑衅,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种难以启齿的情感?
七年前,梅林中那个红衣少女,是她黑暗中的一束光。
那时她才八岁,因为和母妃赌气,偷偷溜出王府,结果被拐子盯上。被拖进梅林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是那个人出现,像天神下凡,几招就打倒了坏人。
那人蹲下身,用素帕擦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白纱帷帽下,声音那么好听:“别怕,我送你回家。”
她问名字,那人说:“我叫林梧,将军府嫡女。”
林梧。
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她心上。
回府后,她大病一场。病中反复梦见那个身影,醒来便求父王去将军府道谢。可永王派人去时,林将军却说女儿那日并未出门,怕是认错了人。
她不信。明明亲口说的名字,怎么会错?
等病好了,能出门了,她便开始在各种宴会上寻找那个身影。终于,在一次宫宴上,她看见了林梧——和记忆中的身影有些像,又不太像。宴席上的林梧温婉安静,说话轻声细语,与梅林中那个飒爽的少女判若两人。
也许...是认错了?
可那张脸,分明有几分相似。而且林梧发间有时会戴一支梧桐木簪,与她珍藏的那支银簪风格迥异,却让她莫名觉得有关联。
她开始接近林梧,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可林梧对她总是客气疏离,对那些试探性的问题也总是茫然不解。
“郡主问七年前的冬天?臣女不记得了。”
“梅林?臣女很少去那里。”
一次次的失望,让她的心态渐渐扭曲。如果真的是林梧,为什么不记得?如果不记得,是不是说明那件事对“林梧”来说根本不重要?
而她,却为此魂牵梦萦了七年。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林梧眼里只有柳明轩那个草包!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将自己活成另一个模样!
她看不得这样。看不得那个在她心中如明月般的人,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蒙尘。
所以,她开始接近柳明轩。不是喜欢,而是厌恶——厌恶这个得了珍宝却不珍惜的蠢货。她要让柳明轩主动离开林梧,要让林梧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可她没想到,林梧会这么快抽身,更没想到,会是以赐婚的方式。
宁王世子萧凤栖...
赵明蕊握紧了手中的银簪,指节泛白。那个男人她见过几次,清冷如霜,不近女色,却偏偏对林梧...
“郡主,”秋云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响起,“柳公子那边又递帖子来了,还是想见您。”
赵明蕊眼中闪过一丝厌烦:“扔了。”
秋云退下后,赵明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永王府的花园里,几株早开的红梅已结了花苞,在秋风中颤巍巍的。
七年前,也是在梅林。
七年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
只是这次,那个救她的人,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赵明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秋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冷却了她心中翻腾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明艳张扬。
“林梧,”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既选了他,我便看看,他配不配得上你。”
若配不上...
她没再想下去,只是将手中的银簪,缓缓插回发间。
窗外,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园落叶,仿佛要将所有过往,都吹散在时光里。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秋日里,缓缓转动起来。
有些人醒悟得太迟,有些人执着得太深,还有些人,正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期盼已久的人。
所有的错位,所有的救赎,所有的执念与放下,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