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皮囊》忘关自动续费

3、拂晓三 住校的生活

　　住校的生活，像一捧忽然涌出的泉水，浇在了许烨宁被刘梅长期压迫、几近枯萎的心上。

　　那水不多，却足够清凉。
　　足够让她在最初的几天里，产生一种近乎错觉的轻松。

　　“许烨宁？你也住校了？”
　　晚自修开始前，葛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亮了起来，“你妈妈不是一直不同意的吗？”

　　葛虹招手把她叫过去，语气里满是惊喜。

　　“是啊……后来同意了。”
　　许烨宁微微一笑，嘴角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并不值得张扬的事情。

　　“你是住校了，可我们不能坐同桌了。”葛虹叹了口气，整个人贴过来，晃着许烨宁的胳膊，“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被换到前排。我们才同桌一个月诶，我好舍不得你。”

　　她像只黏人的小鸟，撒娇得理直气壮。

　　“我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换位置。”
　　许烨宁低下眼睫，声音柔软，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失落，“没事的，我们下课还能聊天。我……我也舍不得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句在心里反复回响的话——
　　她舍不得葛虹讲起四处旅游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舍不得她手舞足蹈地模仿游戏里那些荒唐又好笑的情节。

　　那是一种她不曾拥有、却始终被吸引的生命力。

　　铃声响起。

　　像一道干脆的闸门，瞬间切断了教室里的嘈杂。

　　许烨宁坐回自己的位置，和所有人一样，低头做着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她的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标准。

　　入秋了，南方却仍旧闷热。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是永远不会停。

　　下课后，她随着人潮一起走向宿舍。

　　六人间的寝室，空间并不算宽敞。因为十点准时熄灯，洗漱时间被压缩得很紧。许烨宁简单冲了个澡，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像是在执行一项既定流程。

　　宿管阿姨清脆的一声哨响。

　　原本明亮、吵闹、充满人气的宿舍楼，几乎是在瞬间安静下来。

　　灯熄了。

　　许烨宁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泛着微光的白色天花板，脑子却开始自动运转。

　　期中考试。
　　排名。
　　进步的幅度。

　　她在心里一项一项地列着。

　　向陈钶求助的念头一闪而过，却被她很快掐断。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了青春期，她对“找陈钶帮忙”这件事，开始本能地感到抵触。

　　像是某种界限，在悄然成形。

　　她还在计划着该如何提高成绩，眼皮却慢慢变沉，意识滑入黑暗。

　　第二天清晨。

　　“许烨宁！”
　　葛虹吃完早饭，一路小跑追上她，“怎么样，住校是不是特别自由？没有爸妈唠叨的感觉是不是爽翻了？”

　　“嗯。”
　　许烨宁点了点头，笑得很轻，“真的很自由。”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这份自由是否真实存在。

　　“你吃黄油年糕了吗？周四限定诶。”
　　葛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秘密。

　　“我起晚了。”许烨宁摇头，“就吃了菜包和豆浆。”

　　“我就知道。”
　　葛虹得意地笑了笑，把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巾打开，“喏，给你。”

　　喷香的黄油年糕静静躺在白净的纸巾中央。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葛虹直接塞进她手里。

　　“谢谢。”
　　许烨宁下意识道谢，随即半开玩笑地说，“葛虹，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对我有所企图？”

　　“呸呸呸，我喜欢的是男生好不好。”
　　葛虹笑得直不起腰，“你还记得我们刚做同桌那天吗？我这个人不讲究，桌脚歪了也无所谓。可那天我回来，看到你给我垫了纸巾，我就知道你人一定特别好。”

　　她看了许烨宁一眼，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而且你性格很好，还漂亮。好了快点吃，早读要开始了。”

　　她说完就加快脚步往前走。

　　许烨宁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热，低头咬了一口年糕，甜味在舌尖散开。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许烨宁，有人找你。”

　　她正低头写着刘梅给她买的练习册，听到声音抬头，顺着同学的手指看过去——

　　陈钶站在教室门口。

　　“你怎么来了？”
　　许烨宁下意识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住校没遇到什么事，你跟我妈说让她放心。”

　　“我不能是因为关心你吗？”
　　陈钶低头看着她的发旋，语气有点不满。

　　“我就是……挺喜欢住校的。”
　　许烨宁解释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住校能跟同学在一起，而且我住校了，妈妈也不用每天接送我，多累啊。”

　　她笑了一下，又催促道：“你快回去吧，马上上课了，被老师看到会挨骂的。”

　　陈钶看着她，忽然笑得有点意味不明，把一个黑色袋子递过来。

　　“拿着。”

　　“什么啊？”
　　许烨宁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爱吃的零食。

　　“刘阿姨让我带给你的。”
　　陈钶说，“她担心你吃不惯食堂的饭。”

　　“真的假的？”
　　许烨宁皱眉，小声嘀咕，“我妈不是最不喜欢我吃这种东西吗……”

　　“那你要不要？”
　　陈钶作势要拿回去。

　　“要。”
　　许烨宁立刻接过，“这是我妈给我的。”

　　她从袋子里抽出两包零食，迅速塞进陈钶的校服口袋：“给你。”

　　像是在完成某种对等交换。

　　还没等陈钶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回教室。

　　到了门口，她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那一刻，许烨宁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意识到，即便住校了，即便看似脱离了母亲的视线，那些被长期灌输的克制、分寸与自我约束，依旧牢牢地留在她身体里。

　　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