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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拂晓二 初中毕业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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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考那天铃声响起的瞬间,像一页被人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
暑假的结束,象征着高中的开始。
陈钶和许烨宁仍然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像小学,初中那样,被分进同一个班级。
学校明文规定不能设立快慢班。规定写在纸上,工整而克制,可现实却心照不宣——1班,就是快班。
刘梅是在看到分班名单的那天,脸色沉下来的。
许烨宁没有进1班。
从那天起,刘梅对许烨宁的学习抓得更紧了,像是突然收紧的绳索。周末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一节接一节的课外辅导班填满了原本该属于休息的时间。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拖得很长。
“宁宁,”刘梅戴着头盔,声音隔着塑料壳传出来,闷闷的,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许烨宁耳朵里,“妈妈辛辛苦苦赚钱给你上课,就是想让你好好读书。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妈妈的用心良苦。”
她似乎想要回头,却又被车流逼得只能直视前方。
“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会努力的。”
许烨宁坐在电瓶车后座,双手轻轻抓着刘梅的衣角,额头贴着她温热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妈妈,高中可以住校的,我可以住校吗?我的同桌葛虹现在就住校。”
风从耳边掠过,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发虚。
刘梅的车速没有变,语气却慢慢绷紧了:“宁宁,妈妈不希望你住校。在家里,你可以全身心学习。学校里那么吵,同学来来往往的干扰,你确定自己能静下心来读书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妈妈不是对你没信心,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环境。你也知道,你的班级不是快班,进度本来就不一样,可期末考试用的却是同一张试卷。”
她的声音一点点抬高,“你说,你是不是更应该努力?”
风声里夹杂着电瓶车轻微的嗡鸣。
“是不是有人撺掇你有这个想法的?”刘梅忽然问,“你告诉妈妈。”
许烨宁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了。
“没有,妈妈,是我自己想的。”
她低下头,盯着刘梅后背衣料上的褶皱,“我都听妈妈的。”
住校的念头被否定之后,许烨宁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
晚饭时,她一口饭,一声叹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从葛虹开始分享她假期里的那些美好时光,许烨宁的心里便悄悄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意。
葛虹说,她爸妈只有在期末的时候才会紧一紧她的学习,平时并不会事事盯着。她想做什么,家里大多是支持的、尊重的。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游戏,也可以说走就走地出去玩,假期像是一条被完整交到她手里的时间。
这些话,葛虹说得轻松随意,仿佛那样的生活本就理所当然。
许烨宁听着,嘴上跟着笑,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妈妈也会让她出去玩,也并不是不准她休息。可偏偏就是有哪里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说不出口,却真实存在。
葛虹的自由,是被信任托住的。
而她的自由,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放风,时间、范围、目的,全都清清楚楚。
葛虹像一只可以在草原上四处漫步的绵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绿;而她自己,更像一只小鸟。妈妈耐心地教会她如何挥动翅膀,如何飞得更高,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飞远一点的时候,才发现脚踝上早已拴好了一条只有一米长的锁链。
她能飞。
但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盘旋。
想到自己不能住校,想到接下来仍然要在妈妈的安排里度过每一个白天与夜晚——刷题、看书、听讲、订正,日程被切割得整整齐齐——许烨宁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
这个道理,她从小听到大,也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心里替妈妈辩解。
可她还是不开心。
那种不开心并不是叛逆,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委屈。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知道在这样的生活里,呼吸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感觉不到自由。
不是没有空间,而是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想住校。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扎在心里,时不时提醒她——原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羡慕葛虹的生活。
不是因为葛虹玩得多,而是因为葛虹在说起那些事情时,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小心翼翼。那是一种被允许、被信任、被承认的笃定。
而许烨宁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或许并不是离开妈妈,而是能有一次,不被牵着、不被规划、不被提前决定的人生试探。
哪怕只是短短一段。
“宁宁,你这一顿饭一直在叹气。”
刘梅把一筷子白嫩的鱼肉夹进她碗里,“是做题遇到难题了吗?等会儿陈钶过来,让他教教你。”
她补了一句,“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许烨宁摇了摇头,草草扒完饭,说自己要去学习了。
夜深了一些。
“宁宁,妈妈给你熬的梨汤,快喝了。”
刘梅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进来。
她一边盯着许烨宁把汤喝完,一边用目光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确认这里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妈,我喝完了。”
许烨宁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停顿了几秒,她不敢抬头,“妈妈……真的不能住校吗?”
“宁宁,”刘梅站在她面前,语气明显不耐烦了,“妈妈不放心你住校。我不希望你再提这个要求。你是希望自己的成绩直线下滑吗?”
灯光下,刘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许烨宁身上。
“不是的,妈妈。”
许烨宁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认错,“我也想有个好成绩。”
“这样才对。”
刘梅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妈妈等会儿还有事,你自己早点睡。”
她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
“妈妈,”
许烨宁忽然抬起头,看着刘梅的背影,“如果我住校的时候,成绩上去了呢?”
刘梅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进许烨宁的眼睛。
“好。”
她说得很慢,“如果你住校以后,期中成绩上升了,你可以继续住校。”
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冷硬:“但如果比现在还差劲、还要烂——许烨宁,以后你就乖乖听我的话,不要再有任何住校的想法。”
那一瞬间,许烨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亮得让刘梅心里微微一紧。
她太清楚这个女儿了。从小到大,乖顺、听话,从不顶嘴。这次上初中,不知道是谁让她生出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逼得太紧,反而会反噬。
不如让她自己去摔一跤。
跌下去,疼了,才会知道回家找妈妈。
“是陈老师吗?您好,陈老师。”
夜里,刘梅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而得体,“我是许烨宁的妈妈。宁宁说她的位置有点靠后,前面的同学个子太高,挡着她看黑板了。能不能麻烦您帮她把位置往前调一调?”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着那本写满许烨宁“人生规划”的本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轻,却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