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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拂晓四 刘梅同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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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梅同意了许烨宁住校。
可那份“同意”,并不是松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收紧。
周末的时间被重新切割、填满。补课、刷题、复习、预习,像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把她从周五傍晚一直裹到周日夜里。几乎没有空白,也没有喘息的余地。
刘梅似乎笃定地认为,只要把周末压得足够紧,就能弥补许烨宁住校期间“可能产生的松懈”,仿佛住校本身,就是一场需要被抵消的风险。
每当许烨宁试图开口,哪怕只是语气迟疑地说一句“有点累”,刘梅脸上的表情便会迅速变换。
前一秒还是和缓的母亲,下一秒却像突然被施了某种黑魔法,变成寸步不让、精于算计的商人。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想造反是吗?”
她的声音拔高得毫无预兆,“我这么辛辛苦苦养你,给你最好的教育,你就是这么气我的?”
话锋一转,刀子般落下——
“你要是有陈钶的十分之一,我都谢天谢地了。”
许烨宁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自己要求住校,我答应了。”
刘梅越说越快,“现在倒好,住校住得翅膀硬了?怎么,连学都不想学了?”
她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学。”
下一秒,刘梅拉开书包,把里面的教材、练习册一股脑儿倒在地上。书页散开,发出闷响。
“不是不学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书往外扔,“那我全给你扔了!都不学了,还要这些书干什么!”
纸张落地的声音一下下砸在许烨宁心口。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视线被水汽模糊,可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某种早就形成的本能——在情绪失控的现场,她只会收紧自己。
不顶嘴,不辩解,不逃离。
刘梅见她不说话,情绪反而被进一步点燃。她一把抓起几本书,径直走向窗台。
那一刻,许烨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怕书没了。
她怕的是邻居的目光,怕那些飞出去的纸页,连同她写满的笔记,一起在空中失去秩序,变得一干二净。
更怕这一切,证明她“真的不够听话”。
“妈妈。”
她终于动了,声音发抖,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子,“我错了。”
那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我一定好好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妈妈,我不该说不想学,是我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住书包,像是拉住某种可以挽回的证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呼吸变得急促,却还是努力压着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如果不快点认错,事情会变得更糟。
刘梅站在窗边,手里的书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见许烨宁抽噎着站在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眼睛红得不像话。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怒火忽然塌了一角,转而被另一种熟悉的情绪替代。
心疼。
“宁宁,”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别怨我。”
她放下书,走回来,把许烨宁拉到身边。
“妈妈也是没办法。”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切,“妈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许国强那个混蛋,知道我生的是女儿,马上就跟我离婚。”
她越说越激动:“为什么?因为他瞧不起你,瞧不起我只会生女儿。”
这些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塞进许烨宁的怀里。
“宁宁,你要争气。”
刘梅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你一定要让他看看,你将来过得比他那个吸血的儿子好一百倍。”
许烨宁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已经不敢再哭出声。
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认领一份从未拒绝过的责任。
那一刻,她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成绩,不只是她自己的事。
也是母亲的证明,是一场必须赢的对抗。
而她,没有退路。
许烨宁家的争吵声,作为隔壁的陈钶,自然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那种声音并不具体,却足够熟悉——摔书的闷响、情绪失控时拔高的语调,还有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溢出来的哭声。
陈钶等了很久。
等到夜重新变得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从窗户翻进了许烨宁的房间。
站在陈钶的视角里,许烨宁正蹲在地上。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动作却异常仔细。她把散落在地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用手掌抚平被折起的书角;圆珠笔、铅笔、橡皮、修正带,被她一个个拾起,按顺序放回那个黑色的文具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安静。
像是在整理房间,又像是在整理某种被打碎的东西。
那一刻,陈钶忽然觉得,她不像是在收拾狼藉,更像是一个被人随手丢弃后,又被迫学会自己拼凑情绪的娃娃。
而站在许烨宁的视角里。
陈钶是逆着光走过来的。
灯光从他身后铺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果是在西幻故事里,这样的出场,或许该被称为“救世主”。
可这是第一次,许烨宁讨厌他向自己靠近。
“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被她强行压低,硬生生挤出一点冷意,“来看我笑话吗?”
她害怕眼泪再一次失控,干脆用手背狠狠擦过眼角。泪水被抹开,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不是。”
陈钶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难过。你别哭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许烨宁没有接。
“我没哭。”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倔强,像是在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地上的东西被一一整理好后,房间忽然显得空旷起来。
许烨宁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陈钶。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一次和刘梅争吵后,陈钶的出现,都是一种默认的安慰。她甚至习惯了在他面前放声哭泣,习惯了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这一次不一样。
刘梅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反复敲在她的脑海里——
“你要是有陈钶的十分之一,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是一句随口的抱怨,而是一种彻底的否定。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的全部努力、她的顺从、她的忍耐,都抵不过陈钶轻而易举的存在。
如果没有陈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烨宁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如果没有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一次次把她拿来对比?
是不是就不会在愤怒时,用“你不如他”来精准地击中她?
是不是就不会把她说得这么不堪?
是不是,妈妈也会像葛虹的妈妈那样,爱护她,而不是衡量她?
不对。
许烨宁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如果没有陈钶,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陈钶”。
妈妈还是会比较,还是会失望,还是会用别人的优秀,来证明她的不够好。
可偏偏——
现在陈钶就站在她面前。
他真实存在,呼吸平稳,目光关切。
而她所有被否定、被贬低、被反复证明“不如人”的瞬间,都与他有关。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讨厌陈钶。
她是讨厌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被用来做对照的自己。
可这种情绪,她分不清,也无力分清。
于是,厌恶成了最简单的出口。
许烨宁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我讨厌他。
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讨厌,究竟是冲着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