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旧信，心上故人》——楚垚4399》毓羽

5、绝笔 1937年

　　1937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个蒸笼。可这份燥热，很快就被炮火的硝烟取代。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军大举南下，淞沪会战的炮火，比一二八事变时更猛烈百倍。乔楚生所在的部队，被派往宝山防线，那里，是日军进攻的重点。战壕里的土是焦黑色的，炮弹的轰鸣声日夜不绝。乔楚生的军装早就被鲜血和泥土浸透，脸上布满了硝烟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天仗了。

　　身边的兄弟换了一批又一批，昨天还一起啃馒头的战友，今天就可能永远倒在战壕里。粮食和弹药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多，可日军的进攻，却丝毫没有减弱。乔楚生靠在战壕壁上，看着远处的日军阵地，心里清楚，守不住了。他们的装备太差，兵力太悬殊，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必输的结局。

　　夜里，炮火暂时停歇。

　　战壕里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乔楚生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还有一截铅笔。月光透过弹孔，落在本子上。他翻开本子，第一页，是路垚的字迹——“已安，勿念。”他一直将唯一一封路垚的回信贴身放在怀里，放在里心脏最近的地方。乔楚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十二年了，路垚已经走了十二年了。

　　自从一二八事变后，他就再也没有给路垚写过信，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巴黎的消息。他在战场上拼命的杀敌，就是为了能保家卫国，能在有一天路垚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你看我还是有实力的，在这上海滩，我乔□□采依旧”可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上海沦陷，是迟早的事了。如果自己不幸，要把性命留在战场，那他怎么办，又如果他可以活下去，在和平年代，在胜利的新中国，在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肯定还会再相见。

　　稀落在一旁的战火借着布料和尸体还在燃烧，映在乔楚生的眼中是红色的火苗，是坚毅抗战的决心，是浇不灭的热血，映在乔楚生的脸上是橘色的柔光，又添了几分的柔情。
　　乔楚生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三土，见字如晤。同我料想到的一样，上海确实爆发了战争。我到了前线，此去一别，恐怕再难相见。”

　　他的笔尖顿了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路垚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想起他们一起破案时，路垚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线索；想起他借酒消愁时，陪在他旁边的路垚；想起了那句“致友谊”

　　那些时光，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今生你我恐有缘无份，喜爱之情难说出口。抱歉，我没有办法跟你去巴黎过安居乐业的生活，我知道，只有你和幼宁幸福，才不会违背所有人的期望。”

　　乔楚生的眼睛红了，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不是不想去巴黎，不是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可他不能。他是江湖中人，更是中国人，他不能离开上海，在他的脚下，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被侵略者践踏。

　　“路垚，下辈子，先给我算算命吧，看我是否也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若有来世，我定会找到你，再护你一世周全，那样我们的相见就不会是遥遥无期，而是垚垚吾妻。”

　　“如果我还能活下来，那时定是春暖花开，将侵略者赶出了我们的祖国，等太阳再次从东方升起，我们新中国见，我爱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乔楚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知能否有生还的机会，既然如此，那就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他吧。若能再见，他再也不要讲这些感情埋在心底，若九死一生，定要与爱的人永恒。他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不知道路垚能不能看到。

　　可这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第二天，日军发起了总攻。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阵地上，战壕被炸塌了一半。乔楚生握着枪，冲在最前面，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拳头。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眼里只有敌人。

　　“守住！给我守住！”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可寡不敌众，战友们一个个倒下，阵地，一寸寸失守。一枚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剧烈的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倒在了战火中。

　　血腥味和硝烟味，灌满了他的鼻腔。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灰色的，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了路垚，想起了那句“新中国见”。这是要死了吗，原来死之前的走马灯是真的，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从卑躬屈膝的抗包伙计到上海滩的八大金刚，本以为要这样过一辈子，直到遇到了路垚。他像是一束未经世事染指的白玫瑰，一步一步走进他的世界。随着在一起的日子，渐渐的给他从前平淡的日子，鲜艳上色。留洋的少爷怎会不知道爱情是可以跨越性别的，怎会不知道这样的爱情在旧世界是不被允许的。可他还是选择了陪伴，选择了关心。既如此，谁先动心的呢，不得而知了。
　　脑海中的画面一遍遍播放路垚的笑脸，乔楚生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弱的笑。耳边传来阵阵的枪炮声，伴随着战友们一声声的呐喊。好像有人在叫他“醒醒，别睡，醒醒”好像路垚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惜了，没力气了。
　　“三土，下辈子，换我等你。”乔楚生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时的巴黎，五年了，路垚还是日复一日的等着乔楚生的来信，还会跟幼宁碎碎念“你说乔四会没事的对吧，他那么厉害，手底下又有那么多好兄弟，还有你爹呢，你爹不是很厉害吗，肯定会护他的对吧，他要是上战场，你爹肯定会时刻关注他的状况的，肯定会在乎他的安危的，对吧。”
　　白幼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们都知道这次的战场和租界里的打闹不一样。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精神的寄托而已。
　　“乔楚生，你活着，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