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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烽火燃山河 193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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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的春节,上海的街头没什么年味。
租界的洋楼还挂着彩灯,可街头巷尾的百姓脸上,满是惶惶不安。报童的叫卖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号外号外!日军进攻闸北!一二八事变爆发了!”
乔楚生捏着报纸的手青筋暴起,头版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猛地站起身,巡捕房里的下属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慌乱。
“探长,怎么办?日本人打进来了!”
乔楚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灼。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尖重重地落在“闸北”两个字上:“通知下去,所有巡捕,带好装备,跟我去前线!”
“探长!”有人急声劝阻,“我们是巡捕,不是军队!这一去,太危险了!”
“危险?”乔楚生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守的就是上海的百姓!闸北的人,也是中国人!”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
乔楚生转身回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路垚的信,还有他写了又没寄出去的那些话。他把铁盒子锁好,交给白启礼:“老爷子,这个,麻烦您替我保管好。”白启礼看着他,眼眶泛红:“楚生,你真的要去?”
“我必须去。”乔楚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上海是我的家,我不能看着它被日本人糟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幼宁那边,暂时不要跟她说。还有……路垚,如果他问起,就说我很好。”
白启礼叹了口气,接过铁盒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乔楚生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桌上的咖啡杯还在,那是路垚当年最喜欢用的;桌角的报纸,是幼宁报道的他们一起破获的第一篇悬案;屋里的沙发,还留着三人挤在一起讨论案情的温度。恍如昨日。乔楚生的喉咙发紧,他抬手,轻轻拂过桌角的灰尘,转身大步走出了巡捕房。
门外,寒风凛冽。他换上了军装,腰间别着枪,背影挺直如松。
队伍出发的那天,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边送行。有人往他们手里塞馒头,有人递上热水,哭着喊:“你们一定要打赢啊!”
乔楚生看着一张张布满泪痕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路垚信里写的巴黎,温暖而安宁。可他不能去,他的根,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闸北的炮火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炮弹炸开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乔楚生带着人冲在最前面,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掀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身。他手里的枪不停射击,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军装,他却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身后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是他要守护的上海。
这场仗,打得异常惨烈。
日军的装备精良,火力凶猛,他们这些巡捕组成的队伍,根本不堪一击。可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抱着同一种念头:守一寸,是一寸。乔楚生在炮火里穿梭,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心里的痛像刀割一样。他想起路垚,想起那个总是笑着跟他抬杠的少爷,想起他临走时说的“各自安好”。
安好?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里,哪里有什么安好?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以撤退告终。乔楚生带着残部撤出闸北时,回头望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阵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曾经繁华的闸北,变成了一片废墟。他的眼眶红了,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生疼。
“探长,我们撤吧,再守下去,都得死在这里!”
乔楚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撤。”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们没有输。只要我们还在,上海就不会亡!”
队伍撤退到租界边缘,暂时安顿了下来。
乔楚生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看着手臂上的绷带,想起了路垚。他不知道路垚在巴黎有没有听到上海的消息,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他想给路垚发电报,可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说他在前线打仗?说他差点死在炮弹下?他不能。他只能写下“沪上安好,勿念”短短几个字,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还是没能寄出去。他怕,怕路垚担心,更怕这封信寄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收到回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火暂时平息,可危机却从未解除。
乔楚生知道,这只是开始。日军的野心,绝不止于闸北。他开始训练队伍,白天练兵,晚上就对着地图研究战术。累了,就拿出刊载巡捕房奇探的报纸看看,指尖摩挲着那一句句描绘路垚的文字,回忆起那些过往,心里的牵挂,便多了几分。他常常在深夜里想起路垚,想起他们在巡捕房的日子,想起黄浦江的晚风,想起他做的美食。那些温柔的时光,成了他在战火里,唯一的慰藉。他突然明白了不做一个亡命徒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人牵挂,有牵挂的人,是他在枪林弹雨中活下去的希望,他要活下来,等战事平息,等祖国胜利,等路垚回来,一定还会与他再见。
可他不知道,远在巴黎的路垚,早已通过报纸和电台,知道了上海的消息。路垚坐在公寓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头版的照片上,是闸北的废墟。他的手在发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每天都去邮局,问有没有来自上海的电报,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他知道,乔楚生一定在前线。他知道,那个男人,从抗包的伙计一步一步走到租界巡捕房探长的这个位置,靠的是忠义。而这一路走来从来的他,可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路垚拿出铁盒子,里面装满了他反反复复没寄出去的回信。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乔楚生,你要活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战火,隔开了山海,却隔不断两个人的牵挂。他们一个在上海的炮火里坚守,一个在巴黎的夜色里等待。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更没人知道,下一次重逢,会是何时。
战火无情,枪弹无眼。一个,希望他幸福,而另一个,希望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