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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巴黎的冬 乱世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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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幼宁带着乔楚生的信回到巴黎时,舷窗外的塞纳河正飘着细雪。她把那封牛皮纸信封紧紧按在胸口,像是能隔着纸张接住乔楚生留在上面的体温。
信是在码头交给她的,看样子,应该又是修修改改写了一整夜。送信的人是乔楚生从前手下的一个小兄弟,脸上还带着淞沪码头特有的风霜,只说:“乔探长让我务必亲手交给白小姐,他说,路先生看了便懂。”白幼宁捏着信封边角磨得起毛的牛皮纸。她几乎是跑着回去将信带给路垚,推开门时,路垚正蜷在壁炉前的绒毯上,膝头摊着本没看完的书,旁边还放着已经喝完的酒杯。
“三土,”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喘,“乔楚生的信。”
路垚抬眼的瞬间,壁炉里的火星恰好炸开,暖黄的光在他眼底晃了晃,映着他有些湿润的眼眶。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是乔楚生惯有的笔锋,力透纸背,像他握枪的手,永远带着股不容错辨的力道。他拆开信封时,指节都在轻颤。信纸上的墨痕有些晕开,像是乔楚生写的时候,指尖沾了上海的潮气。
“三土,见字如晤。自你离去已六年有余,不知近来身体可好,是否安康,巴黎的冬天是否比上海暖些。中国最近不太平,东北已经爆发了战争,我怕不出多久也会打到上海,你在巴黎好好生活,你大姐说过定会护你周全,你们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而我,不出意外就要参军打仗去了,这上海滩我守不住了,但总要有人护着百姓。这些年我给你发的电报你一封都没有回复,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路垚,我知道你是留洋归来的少爷,懂的自是比我们要多得多,我琢磨不透的感情,想必你肯定了解,但战火无情,我不图别的,像我给你算命算的那样,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我便无憾。”
路垚捏着信纸的手渐渐收紧,指腹蹭过“长命百岁”四个字,像是能摸到乔楚生写这句话时,落在纸面上的温度。他想起六年前离开上海的那个清晨,乔楚生站在码头的雾里,随着船渐渐驶离岸边,薄雾里他再也没对上的视线。
“早点回来,等你”
可他这一去,就是六年。壁炉中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又拿出了放电报的那个小盒,拿出了这些年乔楚生给他写的所有信件,他一封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开口,喉咙里翻涌的情绪就会溃堤,怕自己连夜订了最早的船票回上海,怕见到乔楚生那双眼睛,就再也走不了。
他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了晃。他没喝,只是将所有的信件都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小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细看这些信件,有的边角已经泛黄,有的还带着远洋而来的褶皱。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像在摸乔楚生掌心的茧。
当年四爷问他娶幼宁是心甘情愿还是权宜之计,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以路家的名声,若不是借着白幼宁未婚夫的身份,他根本没法光明正大地留在乔楚生身边。他像个偷来身份的人,靠着这个名分,才能在巡捕房的深夜里和乔楚生一起分析案件,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他身边,才能在他受伤时,明正言顺的担心他的安危。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乔楚生时,是他被当成了嫌疑人。
陆垚当时刚刚离开银行,他带着巡捕房的人直接堵在路垚的门口。当路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乔楚生在他的身后吹响了一生口哨
“早啊,路先生。”
阴差阳错,他们第一次携手破获了镜中人的谜案。那天之后,二人便渐渐熟络起来,乔楚生总爱找他帮忙查案,他知道路垚是个财迷,有报酬,他肯定会干。有时是在深夜的巡捕房,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分析现场的蛛丝马迹;有时是在路垚挑选的饭店,他会点一桌好吃的,理由是:他不吃,脑子不转。然后乔楚生负责付钱,负责听他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复杂的推理。路垚惜命,他坚持让乔楚生有恩必报,乔楚生也会笑着迎上前去
“抱抱抱”然后张开双臂给路垚一个拥抱。
这些细碎的、隐秘的温柔,他都攒在心里,像攒着一把火。可他不敢说。他是路家的三少爷,留洋归来的学者,而乔楚生是白启礼的手下,上海滩的探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的鸿沟,还有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分不清对幼宁是责任还是愧疚。他知道幼宁喜欢他,喜欢他的博学,喜欢他的跳脱,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他能给的,只有一个名分,一个安稳的生活。他看着幼宁跑进门时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欠这个姑娘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对乔楚生……他懂,却不能懂。懂那句“最重要的人”里没说出口的心意,懂那句“长命百岁”里沉甸甸的牵挂,懂他要奔赴战场时,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想你”。他甚至能想象出乔楚生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巡捕房的办公桌前,指尖沾着墨水,窗外是上海弄堂里飘着的煤烟味,他写一句,停顿许久,像是怕笔尖太重,会把纸戳破。
窗外的雪还在落,巴黎的冬天果然比上海暖些,暖到让他想起上海的弄堂里,三个人围在桌前吃一顿他亲手做的大餐,暖到他想起曾经乔楚生为了护他说的那句“如果想他了,欢迎来看,但是如果想欺负他,那欢迎来战。”暖到让他觉得,有些感情,埋在乱世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白幼宁在一旁看着,看着路垚哭了又笑,又在笑着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三土,要不…我们回上海吧”
路垚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他明白白幼宁对自己的担心。但是他不能任性,不能拿幼宁的性命来开玩笑,上海不太平,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而有些感情,埋在乱世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路垚拿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烧得喉咙发疼,他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又湿了。
他对着窗外的雪轻声说:“乔楚生,你要活着,等我们再相见的时候,我给你算一卦,算你能活过一百岁,算你命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