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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言的思念 白幼宁归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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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幼宁回上海的那段日子,跟乔楚生讲遍了巴黎的香水、舞会,唯独没提她和路垚的生活。乔楚生也没提那些石沉大海的电报——他怕听到答案,更怕自己忍不住问出口。
她每天都往巡捕房跑,挎着新买的洋布包,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巴黎的香水铺里,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琥珀色的玻璃瓶,阳光照进去能折射出彩虹;塞纳河畔的舞会,男人们穿着燕尾服,女人们的裙摆像盛放的花;还有蒙马特高地的画家,支着画架在街头写生,颜料盘里的颜色比租界的霓虹灯还要鲜亮。
乔楚生总是靠在办公桌旁听着,但多半的时候都在走神只是偶尔插一句:“巴黎的面包,有上海的生煎包香?”白幼宁便会瞪他一眼,嗔怪他不懂浪漫。可只有乔楚生自己知道,他根本没心思听那些香榭丽舍的风花雪月,他满脑子都是路垚——路垚会不会也跟着去了那些舞会?会不会在某个香水铺里,挑一瓶和她当年送他的同款古龙水?
他的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这五年里寄往巴黎的数十封电报底稿。从最初的“租界安,勿念”,到后来的“沪上梧桐黄,添衣”,再到最后只剩一句模糊的“安好”。每一封都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从月上枝头写到夜半三更。这五年来他发往巴黎的电报一封又一封,却再也没有得到路垚的回信。而藏在铁盒里的思念却从未寄出,他怕路垚收到了不回,更怕路垚回了,说的是“我在巴黎很好,勿念”。自此,这铁盒也成了他心中最私密的角落,而这个角落满是名叫思念的寄托。
“哥,这几年国内不太太平吧?”白幼宁托着腮,看着窗外租界的霓虹。
“嗯,幸好你们走了。”乔楚生望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北洋倒了,国民党来了,老百姓还指望洋人护着,可笑。”乔楚生无奈地说道
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案子,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炸开的砖石溅了他一身血污。从前他也是个不要命的主,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因为一个人,那是他第一次有了牵挂,有人在乎他的命。要是路垚在,肯定会皱着眉吐槽:“乔探长,你这身手,还不如当年在巡捕房里抓小偷利索。”可现在,巡捕房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已经没多少人听说过当年路垚的事迹了,身边只有陌生的下属,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
“那……就没什么离奇案子了?没了路垚,你是不是破不了案了?”白幼宁故意逗他。
“去去去,老子在上海滩说话,照样管用。”乔楚生嘴硬,把腰间的枪甩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其实路垚走了之后,生活就像往常一样,巡捕房每天都有案子要办,忙得不可开交,可却不知怎的乔楚生的心里却总感觉空落落的。
他想起上周的那桩珠宝失窃案,现场只留下一枚带蜡油的邮票。要是路垚在,早就喝着咖啡,把蜡油的成分、邮票的出处,还有嫌疑人的动机,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路垚负责查证,锁凶,而他只需要在路垚的屁股后面给他结账。可现在他对着那枚邮票看了一夜,满脑子都是一起破案的曾经,直到天亮才勉强锁定了嫌疑人。巡捕房的下属都夸他神勇,只有他自己知道,没了路垚,他的探案像缺了一块拼图,一块自己内心的拼图。
“1925年咱们也是红极一时的奇探,怎么才五年,就没落了?”白幼宁撑着下巴,眼底藏着笑意。
“他?”乔楚生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黄酒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没他我照样破案,那没良心的,倒是懂得躲在国外享福。”
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甚至还可以同大家打趣。其实他思念很明显,明显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眼底的慌乱被白幼宁尽收眼底。
他多想问问路垚,那些电报你收到了吗?多想说,上海滩的梧桐叶又黄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多想说,路垚,我想你了。可这些话,只能在深夜里对着空咖啡杯说,只能在翻旧案时对着路垚的批注说,只能在烟火纷飞的梦里说。
现在,那只咖啡杯还摆在桌角,杯沿的咖啡渍早已干涸,旧案的卷宗也一直在办公室里放着,页面早已发黄,像一道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那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白幼宁的声音轻轻响起。
乔楚生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反复摩挲,直到指节泛白,才低声道:“别让他欺负你。”
白幼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怎么会不懂呢,路垚曾经跟她说过“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可以娶你”如今二人已经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她也明白了,路垚对感情确是一窍不通,但唯独对她哥不同。友谊?简直是可笑。她明白二人的苦楚,对彼此都开不了口,她多想替路垚将未写出的思念传达:哥,路垚也总对着你的照片发呆;想说,他把你送的表贴身带着;想说,他在巴黎的夜里,也会对着上海的方向抽烟。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生煎包咬了一口,含糊道:“知道了,我会盯着他的。”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乔楚生看着窗外的霓虹,突然想起五年前路垚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夜。黄浦江上的汽笛长鸣,路垚站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他送的那块表,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时他没敢说“我爱你”,现在也没敢说“我想你”。
白幼宁走后,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前,直到深夜。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电报底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土,沪上梧桐黄了,我等你回来。”他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别让巴黎的风,吹忘了回上海的路。”写完,他把底稿锁回铁盒子里,像藏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已经记不清这是发往巴黎的第几封信了,只愿千里之外的他能感收到这份思念,便足以,乔楚生也不敢奢求什么,谁能想到呢,名镇上海滩的乔四爷,心里却有一块谁也无法触碰的,最柔软的角落。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巡捕房的钟敲了十二下,乔楚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梦里,路垚站在塞纳河畔,手里捏着纸飞机,笑着对他说:“乔楚生,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