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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海隔楚垚 一纸电报纸 ...

  •   当路垚将上海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折成纸飞机,看它晃着翅膀消失在无尽的海面时,他对自己说:从此,上海的风,再也吹不到塞纳河了。

      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路垚靠在船上的铁艺栏杆上,指尖还沾着电报纸的薄脆触感。没人知道那张电报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也没人知道路垚那一抹笑意又是为何。纸飞机借着晚风晃了晃,最终跌进大海,被水流带向远处,像极了他们之间注定漂泊的牵连。

      “三土,见字如晤,最近可还安好?上海一切都好,勿念”

      五年了,已经数不清乔楚生寄过多少封信到巴黎,他把空了的信封揉成一团,丢进壁炉。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片,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极了五年前黄浦江码头的汽笛。
      从上海到巴黎的距离,是三十三天的航程,是数不清的时差,也是乔楚生发去的数十封电报,石沉大海的沉默。

      1925年深秋的那个清晨,白幼年挽着路垚的手臂,与乔楚生道了别,“早点回来”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甲板上,白幼宁在一旁拍照,而路垚看着上海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缩小。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死死钉在码头尽头的那道身影上——乔楚生站在海岸线的最边缘,看他低着头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不敢与他对视,怕不舍,也更怕不甘。汽笛长鸣时,路垚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挥,又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是攥紧了拳,直直的站在原地。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上海的影子,他也未曾对上他的视线才渐渐转过身,望向大海。
      船驶出吴淞口时,路垚把乔楚生送给他的表贴在胸口。指针滴答作响,像在倒数着彼此的距离。从上海到巴黎的距离,三十三天的航程,他每天都站在甲板上,迎着咸腥的海风,时而发呆,时而苦笑,把巡捕房里的深夜咖啡、案发现场的硝烟味、乔楚生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都在心里反复描摹。
      抵达巴黎的第一个冬夜,路垚收到了第一封来自上海的电报。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公寓里踱了半宿,最终只回了一句:“已安,勿念。”此后的电报便成了单向的漂流。乔楚生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内容从“租界无大案”变成“天冷添衣”,再到后来只剩下“安好”二字。路垚把它们全都收进一个铁盒子,锁在衣柜最深处,像藏着不能见光的心事。自那次回复乔楚生寄来的电报之后,他从未回过信,他不知道二人还能否再次相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的关心。但他不知道的是乔楚生靠着那仅有一次的回信,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死关头,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但路垚也不是不在乎,他偶尔会对着空白的信纸发呆,写满半页的思念,又在天亮前付之一炬。那个铁盒子,便是路垚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最后的念想。他把乔楚生的思念锁在这个盒子里,把自己的思念也锁在这个盒子里,好像他们从未分别,依旧是彼此身边最珍视的那个人,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乔楚生的身旁,还能开玩笑似的说出那句
      “我是他男朋友”
      可惜,这些过往的种种碎片,伴着壁炉燃烧的噼啪声,碎在了巴黎的雪夜中,再难相逢。
      他知道,有些话隔着山海,说出口也是徒劳。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说出口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1930年秋

      五年过去,乔楚生依旧是租界巡捕房里说一不二的探长。上海滩的案子像黄浦江上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可他常常对着办公桌上那只空了的咖啡杯发呆。
      那是路垚当年惯用的杯子,杯沿还留着浅淡的咖啡渍。乔楚生指尖悬在一份卷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他却浑然不觉。五年来,他总是这样,好似一半的自己随着路垚一起去了巴黎。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巡捕房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桌角那张“镜中人悬案”的报纸,描写着又老又猥琐的奇探,还保持着当年摊开的模样。
      “在想你的小搭档?”白启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乔楚生猛地回神,起身相迎:“想他做什么,我是怕幼宁跟着他受委屈。”他把卷宗胡乱合上,指尖划过书脊上的灰尘,喉结动了动,试图掩饰眼底的怔忪。
      “那小子惜命,不会让幼宁吃亏的。”白老大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要是真放心不下,过几天幼宁回来,你自己问她。”

      “她要回来?”乔楚生指尖一颤,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装镇定地整理着文件,声音却比往常低了些,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就她一个,说在国外住不惯。”白老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桌上的空咖啡杯
      “至于路垚……再等等吧。”

      再等等。

      这三个字,乔楚生已经等了五年。

      白启礼走后,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卷宗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乔楚生拿起那张他们首次合作破案的报纸,翻到曾经的结案报告,想起他们的初见,这小子,傲娇得很
      “我叫乔楚生”
      “随便啦”
      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乔楚生指尖摩挲着那些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巴黎,路垚正站在窗前,看着手里刚收到的信。白幼宁在信里写:“哥还是老样子,总对着你留下的杯子发呆。”路垚把信贴在胸口,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在夜色里闪着温暖的光。他想起他们曾经的默契,想起在情侣餐厅的那顿饭,想起她曾为了护他与大姐做对,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乔楚生站在码头的身影,想起铁盒子里那些写了又烧的信。

      原来,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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