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野同谋》潋帛

4、暴风将至 4

　　五年后，庄园礼堂。
　　在里奥的葬礼上，布兰奇一手牵着克罗塔洛，另一只手拿着黑色花束。纯白的礼堂黑压压的一片，明明外面是极好的天气，礼堂内却沉闷得像乌云蔽日。布兰奇对养父的感情很复杂。她很感激他把她带到这个家庭。尽管里奥从始至终都不算很满意她，也不十分亲近她，可他从未责备或忽视她，偶尔也会表现出一些父亲的和蔼。她也许是爱着父亲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感恩、尊敬的感情。
　　克罗塔洛面向众人，缓缓地念着悼词，握着布兰奇的手却在颤抖，抓着她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布兰奇清晰地感知哥哥的悲伤与焦虑，也紧紧地攥住了哥哥的手给予回应，仿佛灾难降临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悼词结束后，克罗塔洛说：“去给父亲献花吧。”克罗塔洛眼下积攒了好几周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神色憔悴。他的眼眸无悲无喜，失神地看着那樽黑漆漆的棺椁。布兰奇跟着他，将花束轻轻地摆放在棺上。牧师开始吟诵，回荡在礼堂内的安魂唱词飘渺空灵。一首安魂唱词完毕，所有人都要来献上他们的花束与哀思。
　　克罗疲惫地应付着，只有布兰奇手心传来的温度能让他打起一点儿精神来。这些伪君子，挂着假惺惺的面孔，实则充满了算计……父亲治理家族过于仁慈，导致这些狼子野心的人异动不断。父亲的死亡十分蹊跷，克罗却查不到是谁下的杀手，亦或者——他们都有参与这场谋杀。
　　他们都是来争夺这个位置的，没有人不想成为下一任的掌权人：尽管里奥早就在遗嘱中传位给克罗塔洛，可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总会试图将他拉下来，“最年轻的boss”的名号的确响亮，却也是他沉重的枷锁。
　　父亲的灵柩最终葬在了一个风清水秀的墓园。这一日浑浑噩噩地结束，克罗维持了一日的体面终于破碎，支撑不住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布兰奇依偎在他身边说：“哥哥，父亲爱你，他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守护着你。”克罗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说：“又是从故事书里看到的吗？谢谢你，宝贝。”布兰奇又说：“我会快快长大，哥哥。我会帮你的。”克罗将她搂进怀里，亲昵地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似乎在寻找安慰。他说：“你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哥哥。”
　　布兰奇知道他需要助力。毕竟今日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她都看到了。那些所谓的叔伯亲戚，都在盯着克罗，就像饿狼发现了猎物一样，潜伏在一旁仔细端详，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克罗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他让马修把阿雷莎带了过来。克罗说：“在几年前我就为你培养了一个贴身保镖，现在是时候让她来到你身边了。父亲还在世时，我能时刻关注你，从现在开始，我也许没有那么多精力关照到你。阿雷莎会时刻跟在你身边，她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不要离开阿雷莎的视线，明白吗？”
　　布兰奇点点头，看向了阿雷莎。她拥有一头干净利索的短棕发与碧绿的眼眸，眼神锐利，举止冷静沉着。她看向布兰奇，鞠了一躬：“布兰奇小姐，我是阿雷莎·蒙哥马利。”
　　“你好，阿雷莎。”布兰奇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对于未来的不安促使她看向了克罗塔洛，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哥哥，一切都会好的对吗？”
　　克罗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郑重地说：“一切都会好的。”
　　-
　　“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布兰奇问阿雷莎。阿雷莎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布兰奇小姐，您的家庭教师马上就要来上课了。”布兰奇点点头，快速地收拾着需要的课本与文具，前往书房。
　　自从葬礼结束后，这大半年来，克罗塔洛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继位成为家主一事本就仓促，更何况他还如此年轻，处理事项还没有父亲老练，不出什么差错已经是很好的了。克罗只有晚上才会回到庄园。在如此繁忙的事务中，他仍然不忘陪伴布兰奇入睡。可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克罗晚上也没有回庄园休息。
　　布兰奇按捺住内心的不安，认真听家教给她上课。
　　阿雷莎守在书房门外。马修匆匆忙忙地路过，阿雷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马修说：“别挡路，我有急事。”“布兰奇小姐很久都没有见到boss了，她很担心。你总是陪伴在boss身边，这个时候你出现在这里，让我感到很奇怪。”马修皱了皱眉，说道：“我知道。你跟布兰奇小姐说，boss这段时间很快就能忙完了。”阿雷莎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敏锐的第六感让她忍不住询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布兰奇小姐？”马修沉默了一下，他甩开阿雷莎的手，警告道：“不要给布兰奇小姐制造焦虑，否则boss会解决掉你的。你要知道，boss可不像里奥先生那样仁慈。最近死了多少人，你还不明白吗？”马修急匆匆地离去。
　　阿雷莎当然知道。作为一名合格的保镖，她必须时刻关注周围的风向，掌握足够的情报，但她不会愚蠢到将这些血色事件跟布兰奇小姐说。克罗塔洛继位家主后，政权并不像之前那般集中，各个外戚都暗中掌控了一部分，且难以收回。克罗塔洛通过非常手段收复了一些，可远远不够，仅凭这些还不能使他的地位稳固。一旦克罗松懈，那些鬣狗就会扑上来，将他撕咬殆尽。
　　“阿雷莎，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布兰奇结束了今日的课程，她打开门，看到了面色不佳的阿雷莎。阿雷莎笑了笑，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说：“我没事，布兰奇小姐。我刚才碰见马修了。”布兰奇眼睛一亮。她知道哥哥和马修关系亲近，他们俩总是会同时出现、形影不离。布兰奇问：“那哥哥是不是要回来了？”阿雷莎说：“马修让我告诉你，boss很快就能忙完了。”布兰奇点点头，心情如天空放晴，她雀跃地回到房间，努力完成家教布置的作业，她想预留足够的时间给哥哥。
　　马修让保镖在门外守着，他急匆匆地进了办公室，警惕地检查了一圈，没有问题后，才将手中的文件交给克罗。“从你继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多月，我知道他们在从中作梗导致这些产业不会特别好，但这也太糟糕了。且有些管辖区内的状况很差，再这样下去，萨尔瓦多雷家族的名声迟早要完蛋。”马修说。
　　克罗翻开文件，沉思着，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许久，克罗才说：“马修，我们的计划准备实施吧。就在两个月后。”马修问：“真的不打算告诉布兰奇小姐吗？”克罗沉声道：“她不知道才更真实，否则那些该死的老家伙们很容易就能察觉。”马修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克罗打断：“我知道，这的确对布兰奇不公平。但是没有办法，我走的是一步险棋，而她会是我最好的掩护。”
　　克罗起身，将那些文件送入碎纸机，看着它们一张张被粉碎，成了细小的碎片，碎得再也看不出上面的文字。克罗坐到沙发上，抽起一只雪茄。他不爱抽烟，除了必要的应酬。布兰奇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他仍然记得布兰奇闻到烟味时皱着鼻子的样子。他才吐了一口烟雾，就掐灭了雪茄。
　　烟让他冷静下来，他说：“马修。我最信任的人是你。”他的神色不太好。马修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他接下来的话。“马修，我诚挚地、郑重地请求你，一定要照顾好布兰奇。她……，她被我保护得很好，她从未见识过黑暗。我当然希望她能在干净澄澈的世界里生活，但现在的情况，我不得不将她拉进旋涡。”克罗苦涩地扶额，卷曲的长发落下。他想起有段时间布兰奇很喜欢那些公主娃娃的发型，她喜欢给娃娃编头发，也喜欢给克罗编头发，为了她，克罗留长了头发，后来即使是去修剪也没舍得剪短。
　　马修说：“你低估了布兰奇小姐，她很聪慧。我只是希望你在计划结束后不要后悔。我要告诉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很难修复的。你想过当一切都按照预想的那样结束后，该如何面对布兰奇小姐吗？”克罗说：“我不知道。至少这两个月，我会尽量让她过得快乐一些。”
　　夜晚，布兰奇在花园里散步。她的身体经过好几年的调养，已经健康了许多，虽然还是畏光，但这样小小的问题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比起阳光，她更喜欢在月光下待着。远远地，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她小跑过去，高兴地呼唤着克罗。“哥哥！”克罗看到那个如鸟儿般朝他飞来的身影，心软得一塌糊涂。“跑慢些，宝贝，过来让哥哥好好抱一抱。”
　　“哥哥，我好想你。”布兰奇被他抱了个满怀，闻到他身上隐隐的烟味，布兰奇说，“哥哥，你又抽烟啦？我闻到了烟味。”“灵敏的小猫鼻子，什么都瞒不过你。刚拿起没多久，想起你说过的话，哥哥赶紧把烟掐灭了。”克罗说着，一边将她抱起来。布兰奇咯咯地笑了：“哥哥很诚实，我原谅你。你忙完了吗，接下来哥哥是不是有很多时间陪我了？”“是、是，布兰奇小姐，您忠诚的哥哥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阿雷莎和马修远远地跟着。那对兄妹的感情真好，阿雷莎想道，她扭过头去看向马修，又问：“连我也不能告知吗？”马修面色一变，说：“什么事？少胡说。我再次警告你，不允许在布兰奇小姐面前制造任何不安。”“呵，我还不会傻成这样。你们隐藏得可真好。”阿雷莎说。马修转动着腕间的金属饰品，说道：“看到你把布兰奇小姐保护得这么好，我很满意，相信boss也很满意。”“你说的才是废话。布兰奇小姐对我很好，我愿意不计后果地保护她。而且，这本来就是你们培养我的初衷，不是吗？”阿雷莎说。马修：“那你就别担心了，我是看着布兰奇小姐长大的，她也是我的家人。她不会有事的。”阿雷莎一下抓住了重点：“哦，那这么说来，有麻烦的是boss了。”马修沉默，阿雷莎也沉默了。阿雷莎开口打破安静：“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