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野同谋》潋帛

2、丑小鸭 2

　　[“你们不了解我，”小鸭说。
　　“我们不了解你？那么请问谁了解你呢？你决不会比猫儿与女主人更聪明吧——我先不提我自己。孩子，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吧！你现在得到这些照顾，你应该感谢上帝。你现在到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来，有了一些朋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学习很多的东西，不是吗？不过你是一个废物，跟你在一起真不痛快。你可以相信我，我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完全是为了帮助你呀。只有这样，你才知道谁是你的真正朋友！请你注意学习生蛋，或者咪咪地叫，或者迸出火花吧！”]
　　布兰奇凑近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她得到如今的生活，应该感谢上帝。那一页童话故事翻开着，她歪倒在床上睡着了，直到女仆前来敲门，她才幽幽转醒。“小姐，晚饭时间了。我带您去餐厅吧？”天已经黑了，她连忙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边，任由女仆牵着她的手前往餐厅。
　　庄园到处都是穿着黑衣的保镖和劳作的男仆、女仆们。餐厅又空又大，长长的宴会桌上也只有里奥、克罗和一位不认识的男人。大家好似都在等她，女仆为她拉开了克罗身边座位的软椅，将她抱上椅子。水晶灯照亮银质餐具，锃亮的反光晃得她眼睛有些发干。餐桌上每天都有新鲜的插花，旁边还点上了小小的装饰蜡烛，一切都精致极了，彰显着主人家的地位。布兰奇却对此感到不安。
　　“准备用餐吧。”里奥率先发话。管家摇了摇铃铛，餐厅外，女仆们陆续端来了热腾腾的餐食，摆放在长桌上。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名专门伺候用餐的女仆，随时等候吩咐。布兰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克罗。
　　“想吃什么可以和女仆说。”克罗说，他随手指了指面前的牛排，女仆帮忙切好一小块放到他的餐盘上。“对面的是马修，我的表兄，也是我父亲的左膀右臂。”
　　那个男人听到克罗介绍着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点头示意，就这样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布兰奇只是看了看他，接着又直直地看向离她遥远的餐食。她沉默着，既不知道那些精致盘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吩咐女仆，在孤儿院里，大家都是吃着固定的餐食，自己动手吃饭。
　　克罗今天特意吩咐了厨房做些幼儿专用的餐食，包括炖得软烂的西葫芦烩饭、番茄肉酱通心面以及醇厚的奶油蘑菇汤，配有拌好的蔬菜丁沙拉、鲜榨的血橙胡萝卜汁，还准备了香甜鸡蛋布丁与枫糖热松饼作为餐后点心。他认为这些应该都是孩子爱吃的餐食，既酸甜可口又容易咀嚼。
　　但显然布兰奇不是因为口味而迟疑，克罗看了看指使女仆顺手极了的父亲和马修，他意识到了什么，便低声与她耳语：“就像这样。”他用手指了指西葫芦烩饭，问布兰奇，“吃这个好吗？”
　　布兰奇点了点头。克罗看向了布兰奇身后的女仆，只用这一眼，训练有素的女仆便用勺子盛了一小碗烩饭，放到布兰奇面前，并递上了一支幼儿专用的餐勺。她吃饭安静又慢，克罗一边进食，一边观察她。她吃完之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玩偶。
　　那么一小碗饭他两口就能吃完，他不相信布兰奇这样能饱。他又用眼神示意，女仆陆续给她盛了些沙拉和通心面，她都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像这样大的家族，越是处于上位越不能让人看出喜好，无论是父亲还是他，亦或者是马修，桌上所有的餐食都必须用一些，哪怕喜欢也不能多吃、厌恶也不能不吃，防的就是有人利用这一弱点加害。他吩咐女仆给布兰奇盛什么，她就吃什么，就连善于观察的克罗也根本看不出她的喜好。克罗十分感兴趣，问道：“这些菜你都尝过了，最喜欢哪个？”
　　“都喜欢。”布兰奇说。
　　“有没有不喜欢的？”
　　“没有。”
　　“乖孩子。”克罗轻笑，说了句，“一会儿尝尝特意为你准备的甜点。”
　　父亲和马修时不时地进行一些交谈，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用餐，餐具的碰撞在布兰奇耳里如昂贵的乐器所演奏的曲子，叮叮咚咚地十分动听。在克罗想要示意女仆继续为布兰奇添菜的时候，她扯了扯克罗的袖子。“我吃饱了，”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称呼加上了，“我吃饱了，哥哥。”
　　新奇极了——这个称呼如此悦耳，克罗这样想着，他以后要让她多多叫几声才好。克罗让女仆撤走餐盘，将餐后甜点端上，又让添了些血橙胡萝卜汁。当然，饱了的布兰奇只享用了一丁点儿，多的就吃不下了。她又扯了扯克罗的袖子，问：“我留着晚上吃，可以吗？”
　　克罗说：“哪有让小姐吃晚餐剩下的东西的。”他又问：“是有什么疑虑么？”
　　布兰奇说：“院长说不可以浪费粮食。”
　　“哦，‘不可以浪费粮食’。”克罗学着她的腔调重复了一次，接着又因为自己坏坏的做法而笑了，他说，“你叫一声哥哥，我帮你把剩下的点心都处理了。”布兰奇毫不犹豫：“哥哥。”
　　克罗十分受用，一些甜点罢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几口的事情。他飞快地吃完了布兰奇碗里的甜点，挑眉看向她，布兰奇很快理解了他眼神中的含义，立刻接上了话：“哥哥真厉害。”克罗被这小女孩的反应哄得笑弯了眼睛。
　　马修看着二人的互动，对里奥说：“也不算坏事。”“呵，随他去。一只瘦弱的猫儿除了观赏也没什么用处，他喜欢就养着吧。”里奥擦了擦嘴，结束了用餐。吩咐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他和马修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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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紧张吗？”月色下，克罗牵着她小小的手，在花园里漫步。庄园里总是有最好的园丁打理花园，树的枝丫修得整齐又美观，花的颜色和品种都搭配得天衣无缝。
　　布兰奇没听清他的话。克罗又问：“你喜欢花吗？”她这才回答：“喜欢。”克罗说：“你喜欢什么花？我让园丁把这些都换了。”布兰奇摇摇头，说：“我不认得很多花，但这些就很好。”
　　克罗低低地笑着，觉得她有意思极了。养只宠物还不能说话，但养个妹妹让他体会到了十足的乐趣，他在面对布兰奇时多了一些耐心。
　　“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你的视力不好。也不能晒太阳。”他用的陈述句，并不像在询问。布兰奇说：“是的。”克罗又说：“我见你看书、用餐时并没有感觉到异常。”布兰奇：“模糊的影子，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孩子们不像成年人那样善于表达自己，也不像成年人那样善于思考。布兰奇平静的回答，克罗却想到了她在孤儿院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白眼与嘲笑，才能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哥哥，你怎么了？”布兰奇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好僵硬，一如他刚牵着她的手回来一样。他没有回答。他是不是怨她，觉得她麻烦、想把她送回孤儿院？难道他讨厌别人叫他“哥哥”吗？可在餐桌上，他又那样和蔼可亲。布兰奇难过地想着，稍稍松开了手，就连称呼也改了改。“我很乖的，克罗塔洛先生。”
　　克罗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紧了紧牵着的手，然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弯下腰去将她一把抱起。他说：“叫哥哥。”
　　“哥哥。”她低声说。克罗捏了捏她的脸，说：“不要多想，我很喜欢你。我既然能说服我父亲将你收养、接到身边，你就不必因为我是否喜欢你这个问题而感到烦恼。我们明天去看医生，好吗？医生总有办法让你复明。”想了一会，克罗又说：“这可能会让你吃一些苦头。”显然，他打心眼里不希望孩子再受苦，可现在自己却又说着这些话，这让他十分懊恼。
　　“我不怕。”布兰奇说。
　　“乖女孩。”
　　克罗抱着她回房间。“我让女仆带你去洗漱好吗？”在她洗漱期间，克罗又上网查找了一些养育孩子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并摘录了有用的建议记在心里，比如对孩子充满耐心和细心，时刻洞察孩子的心理和情绪，讲睡前故事和给晚安吻……
　　“好孩子，该睡觉了。”
　　布兰奇钻进被窝，目光灼灼地看向床边的他。克罗调暗了夜灯的亮度，伸手拂过她的眼眸。他拿起布兰奇随手放在床边的《安徒生童话故事》，翻开那已经被磨得略显粗糙的书页——
　　“《丑小鸭》。乡下真是非常美丽。这正是夏天。小麦是金黄的，燕麦是绿油油的。……这儿有一只母鸭坐在窠里，她得把她的几个小鸭都孵出来。……”
　　克罗缓慢而轻柔地讲述着，故事从他的口中流过，吐出的一个个音节，就像婉转的琴声。哥哥的声音真好听，她想着。布兰奇第一次听到有声的童话故事，渐渐地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伴随着动听的声音沉睡，似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嘴角挂着恬静的淡淡的笑。
　　“我的宝贝不是丑小鸭，她一直都是白天鹅。”克罗说。他俯下身，拨开她的刘海，在额上留下一个晚安吻。“做个好梦，白天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