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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椒花缀红 椒花缀红 ...

  •   在崔令姿那种仿佛亘古恒长的平和安宁浸润包裹之下,元绛再不复曾经的自悲自苦,惶惑不安。她不再为尚未到来的悲剧而哀戚,更不再为已经注定的结局惊恐。她迅速恢复了旧日的作风,明艳、果决,锋芒毕露。
      人终归要活着,而活着就必须得朝前看。就算穷途末路死字临头,也要光辉灿烂,姿态好看。

      她上书谏议,在宫墙外设置申讼车,请太后亲临,听取百姓陈情,断理冤假错案;又屡次上表,力荐被闲黜在瀛州的新昌县侯宇文福领军北上,清剿妖僧余党。很快,大军凯旋,擒杀首逆传檄示众,主将宇文福凭功增授镇北将军。
      这场从先帝朝遗留下来旷日持久的大乘之乱,倾荡河冀,白骨横道,就这样在她和胡太后的手中画上了句号。
      这是她们最漂亮的政绩。
      “太后知人善用,太后恩泽如天。”元绛站在龙椅之后俯视群臣,目光沉沉。
      胡氏确实是一位明主。

      出云龙大司马,过西宫,入千秋门;太后的申讼车一连出现了三天,宫城外山呼万岁的声音就绵延持续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听策间的小皇帝突然抬头望向门外,问道:“是太后回宫了吗?”

      身旁的内侍连忙恭声应是。可皇帝侧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万民爱戴,她应该为了她的子民留在宫外才是。”
      中侍中刘腾笑容可掬,“太后陛下舐犊情深,怎么忍心弃您而去呢。”
      “放肆。”八岁的皇帝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肖似其母的睥睨捭阖,唬得中侍中啪一声滑跪到地上,告罪不止,像一滩烂泥。
      皇帝起身离殿,内官宫人们赶紧跟上,中侍中跟在最后,低着头。他发誓他听见了众人无声的讥嘲,被一个八岁的孩童如此羞辱,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傀儡皇帝吃到苦头。

      在前头疾步快行的皇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忽然一顿。所有人也跟着急停,一时间场面滑稽得像摆弄木头人。
      他说:“传寡人旨意,把内侍省新贡的南珠送去宣光殿。”
      “这天下一切珍宝,合该尽为母后所享。”

      崔令姿正在记录起居注的笔锋一滞,敏锐地觉察到了小皇帝恭孝表象下隐忍不发的情绪。
      冰冷的权力面前,哪里会有永远的母子,有的只是永远的政敌。
      皇帝羽翼渐丰,太后驭狼驱虎,总有一天,这对天家母子会彼此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崔令姿只希望元绛能活下来。至少,活得长久一些。
      这一天还是晚一点到来吧。

      三月初十,元亨利贞,上上大吉。
      元绛站在街角,远远看着尉陵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而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气——他今天成亲,娶的是太后的远房侄女。

      那是元绛的初恋情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跟怀荒镇的男孩子差不多。
      初来乍到的元绛思乡情切,便喜欢上他。只是后来发现回不了家,白月光也很快变成了饭黏子,乏味得让人心烦。
      前些日子他送来请帖,站在元绛面前憨憨地笑,说他好幸运,新婚妻子出身高门,性子却小意温柔,是顶顶好的女郎。
      元绛二指拈着那张薄薄的洒金红纸,一时哑然。尉陵给每一个相好过的女孩子都发了请帖,觉得他自己是被说分手的那个,从来没辜负过谁,自然还可以继续当朋友。
      以前摸鱼打鸟都要一人一只的主,端水端习惯了而已。

      人说仲春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洛阳城内山踯躅开得正盛,满街花树纷繁,千房万叶嫩紫殷红,连尘土都带上了几分香气。
      元绛目送着新郎官远去,目光突然凝在对方拽着缰绳的手上——那上面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当年给她逮鹰,被鹰爪刮下皮肉的痕迹。

      那时的元绛尚未学会很好地收敛脾气。洛阳不比怀荒,人人都好像长了八百个心眼,于是偶尔刁难这个憨厚的男孩成为了她一种恶劣的玩乐节目——她仗着他喜欢她。他知道,却没有生气,也从未戳穿。
      现在想来,这是一份难得的善良。
      不过她也早已长大,不再玩那种小孩把戏了。

      随着新郎官一箭射落迎亲的彩球,元绛忽然笑了起来。
      “泪损燕脂脸,刀破红绡巾。谪仙愁在世,嫁女娇泥春。”她扯下手边一簇艳红的花冠,毫不留情两下踩进地里:尉陵,你这样的傻子,合该得到幸福。

      元绛这厢只顾着闷头走,没留神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郡君留神。”熟悉的嗓音传来,元绛抬头,发现是崔令姿。
      “今日怎么没让车驾跟着。”她笑意清浅,好像只是恰巧遇见。
      “大喜的日子,作甚么抢人家风头。”元绛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街上十丈烟红,面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阿蕖。他们好幸福啊。看着那些欢笑着的脸,感觉好像自己也获得了幸福一样。”
      崔令姿沉吟良久,抬手拍了两下元绛的臂膀:“海晏河清,全仰赖郡君呢。”
      元绛便笑了,遥遥向着宫城的方向一拱手:“陛下圣明。”

      崔令姿看着元绛的眉眼,心下忽然一动。“三月杨柳醉春烟,城外春色正好,郡君可要踏青去?”

      郊外草甸新绿如茵,杏花纷繁,随风落了一地。阳光斜照,云影飘忽。
      元绛倒在草地上,枕着自己手臂望着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蕖,你说这般好的日子——要是死了,下辈子怕是再难遇到了。”
      崔令姿抱膝坐在一旁,闻言偏过头去看她,眼底波光涌动:“不会的。”她柔声道,“我不过忘川,下辈子还来跟你在一起。”

      元绛微微一怔,面上便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像是真想得入了神:“下辈子啊……若是真有,可不要再托生在帝王家了。”
      “那便做村里的小娘子罢,我来当你的青梅竹马,儿女夫妻,一辈子都在一起。”
      元绛瞪大眼睛,想想又哼了一声:“阿蕖可要早一点来下聘,本君荆钗布裙难掩天姿国色,很抢手的。”
      山色清明,草色盈袖。年轻的郡君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便是眉生八千春。

      春去秋来,日月流转。幽、冀、沧、瀛四州赈济有功,勿吉、高丽、柔然、吐谷浑先后来贡。
      天下既安,胡太后改元神龟,以示祥瑞现世,四海升平。

      同年,清河王元怿进封太傅,于式乾殿伴驾讲读。太后逼幸,纵情恣肆,毫无忌惮。她驾驭着这个和自己亡夫有几分相像的男人,恍若掌控了那个死去多年的帝王。
      年幼的皇帝对这位叔父报以十二分的恭谨,可元怿日夜对着那张肖似自己兄长的脸,耳畔时时刻刻响彻正始三年的纶音:“诸侯之孝,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元怿毛骨悚然,不由得为自己辩解:“臣身不由己”,却只换来皇帝更为长久的沉默。

      好在一报还一报,很快,皇帝的外祖父病殁。
      突如其来的死亡并未引出皇帝的哀痛,相反,转化为了一种复杂而奇异的欣喜。
      他的母亲忙着筹备回乡安葬的相关事宜,朝政大事终于落在了他的手上。
      九岁的皇帝坐上龙椅,在朝会上与柔然的使节谈外交论礼仪;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他尚未成熟的稚嫩躯壳里已经塞满了蓬勃的野心。

      太后哀痛至极,不顾礼制逾格追封父亲为“太上秦公”,朝野哗然。
      女人往往有着丰沛的情感,而当这种情感再裹挟了权势,就会造成一些不太容易被男人所接受的后果。
      尽管胡太后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统治者,她掌政的数年间,北魏反守为攻,击溃了南梁;她收复硖石,吞并弘化,将北魏疆土扩展至极盛;她以一己之力稳定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可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

      她的权力必须依附皇权而存在,她的野心也必须以皇帝为凭归。她不能失去皇帝,但皇帝却早已厌倦被她掌控。
      即便是至亲母子,在至高的权力面前,也会生出恨。
      她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隐忍不发的怨恨,在群臣的眼中看到了阳奉阴违的鄙夷。即便她将这个国家打理得再好,最终还是难逃“牝鸡司晨”的非议。
      她的身边群狼环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分食她的血肉;她的儿子更是头逐渐长成的雄狮,称王的第一步,就是要咬断母亲的咽喉。

      老内侍用低哑的嗓音唱着渔夫摇橹唱的俗曲,曲调反复,一句词来回盘旋。元绛听了许久,依稀辨认出是一句——“叹英雄孤身无靠。”
      她抬步跨进殿门,上首的女人向她投来悲凉的目光。
      这个美丽精干的女人终究也在渐渐老去,太后撑着自己的头,仿佛承担不住那些珠翠的重量:
      “你看见了吗,元大人。我的儿子,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见到我跟兔子见了鹰似的。”
      “他分明恨我——即使我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他不会有一丝丝怜悯他的母亲,从先帝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坏了心。他禁不住教唆,听信那些外人的话——他开始认为我这个生母也不应该留在世上,他宁愿失怙无恃,也要来换他自己的心安。”

      元绛望着悲难自抑的太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可您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阵风抚平波澜的水面:“那这就是他的宿命,他理应恭孝他的母亲。”
      面对无可更改的现实,人就应该学会认命。再怨再痛,也不过是自作枷锁罢了。

      宣泄过情绪的太后很快沉沉睡去,元绛缓缓站起,展平自己被攥出皱褶的衣襟。她抬手止住欲要上前掌灯的宫人,独自一人离开了宣光殿。
      殿外月色溶溶,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层乳纱般的柔光。元绛踏月而行,在宫道上且歌且吟。
      今日里那内侍唱的棹歌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那句反覆回环的“孤身无靠”像是落地生了根,伸出细细的藤蔓,一寸寸爬升、缠绕、收紧,密密匝匝勒住她的心脏。

      转过殿外回廊,飞檐投下的深重阴影里突兀亮起一团暖黄的光晕——一盏宫灯,内司监最常见的式样,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崔令姿静静立在廊下,大半张面容都隐在灯影中;看不太真切,不知已在此等候了多久。
      见得元绛走近,她手中的灯便又往前递了两分,让那方暖意堪堪照亮两人:“郡君辛苦。”
      元绛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来,抬手挽住她的臂膀:“有阿蕖来接,我心甚喜,便不觉辛苦。”

      宫道幽长而寂寥,两人并肩而行,四周只闻足音岑岑。
      元绛有心活络气氛,遂给崔令姿学起日间听到的腔调:“英雄孤身无靠——”,不等崔令姿回应,她便在后面即兴加了几句,补成完整的一阙:
      “世事浮沉难料。繁华如水东去,因缘聚散缥缈。
      昨日高堂盈座,今朝冷殿萧条。富贵本无根底,荣华谁与终老?”

      一曲唱罢,她笑吟吟地回过头,期盼在情人的眼中看到一丝嘉许。
      可预想中的温情时刻并未到来,在触及到对方神色的那刻,元绛心头蓦地一沉,所有邀功领赏的话尽数哽在喉间——
      夜色沉沉,灯影下的崔令姿虽看不出太大起伏,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异样的云雾: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正压抑着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巨大悲伤——那悲伤太过深重,几乎要从克制的表情之下决堤而出。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手指犹疑着攥住了对方的衣袖一角:“阿蕖……怎么了?”元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崔令姿晦暗不明的侧脸,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惶然:“可是我刚才唱得不妥?”

      崔令姿略一阖眼,再度睁开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捧起元绛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吓到郡君了。只是刚才突然觉得,世家皇族与平民黎庶,其实并无区别。生死面前,公子王孙庶民乞丐,都一样的渺小。”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重重宫墙,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那是一场无人能够豁免的洪流。要你死时,你不得不死。新裁的锦绣再来不及上身,窖藏的美酒也带不走半滴……纵使棺椁再华美,死人的面目也都是一样的难看。”

      元绛何等敏锐,心念电转之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崔氏?”
      崔令姿转过头来,静默地看着她,未发一言。
      身上忽然一暖,是元绛猛地扑进了她的怀抱。她掀起自己的外袍将两人兜头罩住,轻轻拍着崔令姿的背,尾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哄:“跟我讲讲吧,阿蕖。不要什么都自己往心里咽——此处无天无地,出自你口,入得我耳,再不会有旁人知道。”

      崔令姿低头,只能看见元绛如云的鬓发。她略略抬手,像是要勾住那一匹锦缎;可最终还是克制地垂下,缓缓吁出一口气。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三代之前,崔氏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智者,历仕三朝,官至司徒,承爵白马公。”
      “太祖皇帝渊渟岳峙,天威难测,群臣无不惕然。唯有那位先祖谨肃勤勉,得以善始善终。后来更是在太宗朝参赞机要,运筹谋算,凡所推演无不应验,时人敬之若神明。”

      元绛沉默了下来,她没有想到是这件事。前朝的国史之狱,她十分清楚接下来的走向:崔浩崔伯渊,算无遗策比肩留侯的国之智囊,最后竟身死族灭,只落得个“刑网过密,朕恐失言”的结局。
      她把脸往崔令姿怀里埋了埋,继续听她讲述这一段往事:“后来……咱们先头那位陛下,世宗皇帝命先祖修撰国史,敕曰‘务求实录’。先祖……也真的奉诏行事,直书不隐。太过耿介,写了太多宫闱秘辛、朝堂私隐,更整合国纪经注,刊石列于东郊通衢。”

      “暴扬国恶,讪鄙国化,先帝自然震怒。”
      “更兼先祖此前恃才专制,树敌众多;皇权与门阀的怒火合流,千钧之势,岂是一人之躯所能抗衡得了的。”
      “旦夕之间,崔氏倾覆,先祖本人则被处以极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所有姻亲,尽数连坐。”

      元绛用力地眨了眨眼,她好像恍惚看到了冲天的血色与火光,看到了囚车里崔氏先祖挺直的脊梁;看到武人溺溲其上,尸骨被鹰犬啄食。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股物伤其类的寒意自她心底窜起,仿佛她从那段血腥过往中,照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空茫地抬起脸,向着身前年长的情人发出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此浩劫……崔氏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方能够重振门庭,甚至再列四姓之尊?”
      崔令姿垂眸,抚了抚元绛苍白的侧脸,语气低柔:“不是的,阿耨达。人若是想活下去,是不需要任何决心的。就像原上离离蒿草,野火烧尽后春风一过,仍旧会发出新芽。”
      元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此刻的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话中的深意,只是本能地将环在崔令姿腰间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长风漫卷而过,宫道上只余一双相互依偎的身影,被摇曳的宫灯拖得很长。
      且贪这一刻静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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