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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执炬夜游 执炬夜游 ...

  •   天下鼎沸,以众生为薪柴。
      权势倾轧如同血肉磨盘,群雄逐鹿举鼎,也不过是刀俎之下翻飞的鱼鳞。
      幼帝即位尚且不满两月,宗室诸王分据中枢要地,广植党羽,暗结死士;禁军则拥兵自重,虎踞龙盘,待价而沽;而高皇后更是有着盘根错节的的高丽集团撑腰。三股势力互相绞缠,各施手段,似乎都遗忘了胡充华这个孤掌难鸣的深宫妇人。

      三月初一,高阳王元雍联合禁军统领于忠,以雷霆之势清诛外戚高肇,血洗朝堂,扶幼帝生母胡充华登上高位。高皇后被逼出家,落发离宫。
      而朝臣向来是审时度势,最擅制衡的。他们眼瞧着双方博弈刀光剑影,将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遂请太后临朝称制,以钳制双方,换来朝局平衡。
      胡充华则深谙此中三昧,顺势而上,终于像她命中预言的那样,坐上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宝座。用一张“母仪天下”的端庄面具,去换那刀枪无眼的滔天实权。

      而当权力的天平再次倾斜之后,元绛也彻底站到了日光下来。胡太后升擢她为二品内侍中,各种赏赐如流水一样抬进来。金银器皿、珠玉锦缎,在廊下堆成了一座座绵延的小山。
      后宫诸人皆来道贺,人人都挂着夸张的笑容。每个人的脸都被胭脂涂得通红,像一块块新鲜的猪肝。
      她们称元侍中才略过人,元侍中深谋远虑;颂胡太后知人善任,胡太后恩泽如天。
      元绛的目光越过殿中成堆珠宝折射出的斑斓华光,颇为嘲讽地笑了一下。什么君臣鹣鲽,她只不过是一杆最好用的笔,一把最锋利的刀。
      昔日里宣光殿轻声细语的胡充华已经逐渐有了一位合格君主的风采。

      她抬手摘下那枚虎头指环,随手丢给一个跪得最靠前的宫人:“殿上这些东西,你们拣着喜欢的分了罢。权当添个彩头,以后兴许还能多嫁个好人家。”
      那宫人愣了一下,眼里露出些迟疑又喜悦的神色,模样眼熟,却又无从辨认。
      元绛转过身时才想起——这些人里,有些曾在风暴中苟活,有些几度濒死,如今倒一个个擦净了血迹,变得“讨喜”起来。
      她于是想起崔令姿,想起那句话:“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她心血来潮,在年满出宫的花名册上随手添了几笔,把几人的名字往前挪了挪。
      她仿佛也做了回菩萨。

      十一月,胡太后亲临郊坛,祭告天地;又援引东汉旧制,自称为“朕”,诏令群臣改称“陛下”。
      她再也不掩饰那对于至尊之位的野心。
      朝堂上好似下了一场骤雪,众臣觳觫不言,只俯首称颂。
      而正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的元侍中,却横生了一场重病。

      起初不过是心烦意乱,干咳不止;继而便是胸膈如堵,言语不畅;情绪更如同被浸入热汤,一点点膨胀成足以灭顶的钝痛。
      她并未跟随太后前往汤泉山狩猎,只独自卧于室中;大量服散,以打发漫漫辰光。
      宫人们不敢离去,只侍奉在她身边,轮番讲些京中街头的野事逸闻来为她纾解心绪。
      荒唐奇趣向来是最有意思的,年轻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可榻上的郡君却始终未发一言,目光空茫地落在帐顶晃动的流苏上。

      清河郡君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执笔运筹,当歌对酒,笑意像锦帛一样落在每个人心上;如今却只恹恹躺在这方寸之间,眼下是虚匮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就好像魂魄都走在了前头,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残败的躯壳。
      宫人们望着此刻的郡君,心头不由得泛起一股蹇钝、酸涩的悲伤。

      侍女们日日守着床榻,盼着郡君能够重展笑颜,便各自打听来各处的新鲜事,想尽法子引起她的兴趣。
      而汤泉山的銮驾起居,自然是她们口中频次最高的话题。
      有人说太后圣武无双,挽弓如满月,一箭射穿象牙簪的簪尾,连鲜卑的勇士都自愧不如;
      又有人说,太后设宴款待随驾臣僚,汤泉水中飘着馥郁的兰花瓣,连升腾起的雾气都带着芳香。
      元绛只是听着,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像座木雕泥胎的观音。

      直到一个年幼的小宫女压低嗓音,掩口而笑:听闻陛下心血来潮,想看王公大臣们比试;章武王跟尚书令抢红绸,扯得满院子乱飞。
      “最后呀,两位大人一个栽进了假山,一个撞断了栏杆,躺在地上哎哟半天,连陛下都笑岔了气呢!”
      这话说完,室内顿时笑作一团。可元绛却猛地心口一窒,只觉一股寒意自脊骨升起,混着心头那团乱火,灼得她四肢发麻。
      她仿佛正身处一场极大的晃动当中,赤地无风,耳畔却有隐隐万钧雷鸣;眼前涌起层层叠叠的黑影,似万箭齐发,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寒食散开始起效了。

      在丹砂和石脂的作用下,元绛整个人都轻飘起来;像脱壳的蜉蝣,晃晃悠悠飘过记忆和幻影的长河。
      她看见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皇帝站在太庙前,口鼻溢出乌黑的毒血;她看到胡太后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端坐在太极殿里那把金光流转的龙椅上;她看到兵火豸突,瑶光寺的神像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如山崩。

      火光愈烧愈烈,元绛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烧得赤红的铜鼎之中,无天无地,挣脱不出。耳边的雷鸣逐渐清晰起来,那是千万个声音在对她讲话:
      “拓跋家天潢贵胄,如今却要被一个女人摆布!”
      “鲜卑的勇士,竟然要像猪狗一样向人摇尾乞怜!”
      “是你……清河郡君,是你造成了这一切!你并不无辜啊元大人!”
      她转身想逃,却被牢牢钉在原地;闭不上眼,捂住耳朵也是徒劳。那些噩梦般的景象,那些诅咒般的声音,竟像是有人在逼着她去看,逼着她去听。

      脑海里的声音如同带着倒刺的荆棘藤蔓,紧紧缠缚住她的四肢脏腑,勒得她几乎要咯出血来。
      宫人们的笑声也逐渐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某种诡异的鸟啼——是乌鸫!那寓意着不详的乌鸫——卡在喉头心间的那口郁气,终于在愈发嘈杂的笑声中,如决堤洪水般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闭嘴!”沉默了数日的清河郡君终于发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像是木头柜脚狠狠磨蹭过粗砺地面。
      “滚!都滚!滚出去!!”她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扑下来,长发披散,恍若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方才还在娇声说笑的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她们从未见过郡君如此可怖的模样;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她们一个个僵在原地,然后飞快跪下,告罪,退走,做鸟兽散。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元绛一个人。满室寂静,徒留她一个孤魂。

      崔令姿踏入室内,一脚踩上了柔软的纸页。
      圣人教诲撕毁散落一地,元绛木然坐在当中,像是披了满身寥落的雪。
      心如死灰,才知道满纸金科玉律,尽是荒唐言。

      自太后临朝以来,崔令姿便主动上表请调内史官,彻底远离了朝堂的权力游戏。
      她这边尚在清川素且闲我心澹如此,可元绛是艳鬼转世魑魅出山,是悬崖边的花,归墟海的眼,是八部众里阿修罗。风浪里来去,也注定困在尘世业障中无以脱身。
      她今日告假前来探病,离着老远就看到元绛的侍女们在外廊下团团打转,惶惶不安。元绛向来对身边这些女孩子极好,此般情状,只能是这间宫室的主人出了事。

      崔令姿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把元绛抱进怀里。
      失去了蚌壳的珍珠,注定会被外力挤得粉碎。
      可那又怎样,宽厚的大地总会承托住她。如果元绛注定要坠落,那崔令姿一定会抓住她的手。
      她抚着元绛削瘦的背脊,看着元绛不能自已地癫笑,轻轻唱起一首汉人的歌谣:“青山隐隐绿水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光海色本澄清……”

      在这样温柔的歌声里,元绛一点点睁大了眼睛,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童年。灵丘行宫的花园里,慈爱的母亲怀抱着年幼的她,纤指轻点盛开的荷池,温声说道那是人间最美的希世奇华。
      她心神渐趋平静,如疲倦的孩子般将头轻枕在崔令姿的肩上。两个女人在这一刻紧紧相依,如两朵莲花同根并蒂,静静等候破晓时分。

      元绛缓缓阖上双眸,立时便听见两颗心脏重叠交织的律动,恰如一片澄澈的海遇见另一片深邃的海。她们交融汇合,随着夜风的呼吸,伴着相同的节拍,宁静地潮涨潮落。
      有泪水夺眶而出,却不知道是谁先流的泪。
      再等一等。黎明总会如约而至。

      元绛醒过来的时候天光还早,日光透过窗纸,像水一样流进来。
      昨夜的记忆缓缓回笼,她看到崔令姿倚在榻边睡着,身子没动,手却牢牢攥着她的,眉心浅浅一道折痕。
      病来如山倒,元绛浑身上下依旧灌了铅一般。她躺在榻上,看着日光一寸寸从窗棂上漫延,给眼前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元绛突然心神一动。

      她自小便对他人的情绪异常敏感,欲望、恶意、偏爱、动心,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而崔令姿,太平静太真诚,她很早就知道了。
      在香案前听惯了恭维赞美,就以为天下太平;谁知道没了圣灵,只得整夜整夜地听那些扼腕悲啼。
      而崔令姿在的这一晚,五内翻腾,跌宕不安,一夕冰释。

      元绛眨了眨眼,缓缓地叹了口气。
      世家端方持重,她元绛又凭什么平白无故坏人道行。

      她这边尚且没个主意,那厢的崔令姿却睁开了眼睛。
      纤长如鸦羽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睁眼后第一件事却是望向榻上躺着的人。
      元绛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话语比理性先一步脱口而出:“崔大人。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此话一出,元绛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知道崔令姿不会拒绝她。

      崔令姿怔了一下,仿佛被天大的喜讯砸得有点茫然;元绛的手被她攥得有些发痛,不过很快就松了力道。
      她拉着元绛的手,神色坚定且认真:
      “不胜荣幸。”
      元绛便笑了,支起身子,凑过去给了她一个吻。

      一晃,一个月过去。
      元绛和崔令姿的关系稳定得惊人——至少在旁人眼里。
      元侍中不再缠绵病榻,日日里用了上好的雪浪笺送到崔内史处,情诗笔意流丽,一首首缠绵悱恻地唤着小字阿蕖,做足了姿态,仿佛真爱得轰轰烈烈。

      上元夜,崔令姿带着元绛,前往瑶光寺祈福。
      游人如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手中提着佛前求来的精巧花灯。笑声和香火一同升腾,渐渐汇入漫天星河。
      元绛看得新鲜,旁边的鲜卑女孩随即将花灯高高举起,欲要献给美丽的贵人。她习以为常地要伸手去接,却被高处大雄宝殿的灯火吸引了目光,旋身招呼着崔令姿要过去。

      崔令姿笑着应下,却在元绛转身的刹那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那些花骨朵一般的姑娘们。
      灯影幢幢,在她平静成熟的面容上切分出半明半暗的阴影,如同被大雾笼罩的海。

      元绛走在前边,红色的长裙拖曳在莲花纹地砖上,发间金玉纷繁,琳琅相撞。
      殿内灯火辉煌,佛陀三世三身宝相庄严垂目,几乎让元绛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她惶然叩首,分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罪孽深重。

      “阿耨达。”崔令姿轻声唤她,泠泠如碎石激玉。
      元绛一怔,旋即直起身来,恍若一场大梦初醒。她顺着崔令姿的目光看去,一对对年轻男女在佛前叩拜,手中捧着同心和合灯,以祈求长相厮守。

      元绛何等聪慧,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崔令姿的意思——但她只是想要点爱情。
      不是当着神像起誓,一生只爱彼此那种;誓言太丑陋,而满口永恒的人最怕死。
      崔令姿不相信有神,却很相信有鬼。她要的不多,肉她不吝啬给其他人,自己有口汤就成。

      她看着元绛快速地掠了一下自己鬓边的华胜,笑着对她讲今日仓促匆忙,我们阿蕖值得最好的。
      大殿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崔令姿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好像是混在人群里不慎露了原形的妖魅,蝥蛛苦心积虑,用心血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希求留住那颗闪光的珍珠。
      可珍珠习惯了在世人的追捧下吸食爱慕,在筵席间被别人的目光浇筑;要让它自身生出爱来,无异于要铁木生花,等金锈石烂。
      她元绛的罗网在天上明目张胆地飘着,疏而不漏,总有零落鸟,崔令姿只是其中之一;
      而崔家阿蕖的网在海里潜着,密不透风,却收不住郡君金尊玉贵的一滴湛蓝。

      平日里再风轻云淡,她崔令姿也终究是肉体凡胎,免不了会困惑苦恼,忮忌不平。她持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向着那一轮月光,源源不断地送出自己的爱。
      可爱会换来爱吗?她不敢说。她怕自己连现在的汤都被收回,只能喝西北风。
      她头一次厌倦元绛游戏人间的姿态,也头一次厌倦自己与世无争的粉饰。

      元绛挽着崔令姿踏出殿门,言笑晏晏亲密无间,全然不知自己光风霁月的情人刚刚下定了一个并不磊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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