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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烧金鸣驺 烧金鸣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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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的女儿突然变得神出鬼没。
她今年已整整二十二岁,按照常理早该为人主母,儿女绕膝;而偏生好似水到渠成般的婚事却一推再推,终于到了让长辈都有点坐不住的程度。
崔氏最信重的老詹事自清河入京,带来一箱画轴,里面尽是天下名门公子的肖像。
崔令姿对着这位几乎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世伯,行事甚至算不上多留情面——有多少幅画像,就有多少张拒于千里之外的面孔。
族老们也不恼,反觉得二房这位女儿意气不俗。先前挑的被退回来,便再送一箱过去:“天下男子千千万,总有一人配得上我崔氏女。”
画像一批批送来,又一批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被拒绝的世家公子们私下议论,都说崔氏这位女郎真是清高孤绝,不近人情。
父兄寄来家书,言辞间带着些小心的试探:“若有心仪的寒门子弟,家中亦可扶持一二。”
崔令姿无奈,只回说自己无意婚嫁。
她总会想起元绛侧脸的轮廓,一道起伏有致的山脊。靠得近了,甚至能感受到山的呼吸。
“你要早点来找我。”那山说。
直鼻薄唇,修眉凤目,明明半分表情也无,却无端教人生出诸般遐念。
一来二去,兄长崔景哲最先察觉了不对。
中散大夫日日朝会,自是能注意到自家小妹长久注视着某处的目光。显阳殿上首日月同天,太后身侧端然而立的清河郡君风姿卓然,流言自也迭沓纷纭。
就连屡立奇功的安乐王元子常山郡王,也与远宗的这位堂侄私交甚密。
崔彧知晓了自家女儿这份情愫,只得微微一叹。
人在年轻的时候就通晓忠贞不贰,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这股劲儿使错了地方,再美好的事情也会变成灾难。
天子喑弱,太后擅政,文臣武将躁动不安;时局注定将有一乱,涉水太深者绝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这位名承前朝君子的崔氏家主,比德于玉,行了一步他此生最擅长的阳谋。
他以文教经注为引,请外任济州的冠军将军——常山郡王元邵元灵曜,回洛阳一趟。
夏六月,常山郡王携崔氏小房新注籍典返京,呈于御前。二圣览之甚喜,于是爱屋及乌,崔令姿也连带着得了赏赐。
她谢了恩出来,向着候在殿外的元邵躬身道谢。这位郡王摇着金柄塵尾,狐狸一般笑起来:“令尊给的酬金已是十足丰厚,崔二娘子若是再谢,可就折煞小王了。”
崔令姿不语,眼前的男人举止间流淌着奢靡而危险的美丽,浮浪落拓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潮——她分明在他身上看到了元绛的影子。
“郡王很像我认识的一位友人。”崔令姿突然开口,如她一贯的沉静。
元邵略一扬眉,语气中带了几分了然于心的轻佻:“或许说,是那位友人更像小王一些?”他恶劣地观察着崔令姿面上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可能的细小波动:“看着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在这皇城里摸爬滚打,我可是……心疼得很。”
崔令姿不退不避,直直回视元邵的目光;忽然后退半步,敛衽深施一礼:“下官代郡君多谢将军照拂。”
她转身离开,面沉似水:急不得,崔蕖。你清楚的,咱们这位郡君,须得一步一步罗网,一分一分侵占她整个世界。
无人境里走一遭,你须得告诉她,你有我,且只有我。
“你我命数早定,你逃不掉。”
崔令姿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平稳起伏,不回头,亦不害怕。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为承鲜卑先祖骁勇余烈,太后诏行秋弥之礼,意在彰扬天恩,弘显国威。
旨意传下,内外诸司登时乱作一团——按理说元绛本不用去管这等庶务,偏生太后却钦点她督办:“侍中精谨,朕甚倚重。”于是她便顶着酷暑,整日奔走于苑中营外,忙得昏天暗地,连口冷茶都难得喝上。
这日她正自中护卫营回返,迎面遇上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宫门下,元邵正缓步向她行来,暮色将他微敞的紫袍镀上一层华光,眉眼间自成一派风流。
“回京半月,”元邵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也不曾见得侍中半片衣角,叫我这做老师的好生心寒。”
美人甩出嗔睨总胜凡人一筹,不禁让人畏惧;但元绛不以为然,绽开的笑容恍若离地三寸三尺,摄人清光:“元灵曜,发乎情止乎礼是圣人,怎么,这时候不说君子行径了?”
元邵停了脚步看她,笑了一下,又说不好是为了什么。
从前两人风月场里你来我往,坏得对仗工整,不知干了多少伤风败德的勾当;谁成想元绛命好,偏生遇上了尊实心眼的菩萨,被反噬了良善,还真有点夜观流星,成无上正觉的檀香味。
于情于理,他元邵都应该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只是孽海潋滟,他意难平。
元邵不动声色地向着身后瞟了一眼,抬手将元绛肩头滑落的革带扶正,凑到她耳边笑得妖冶:“我的好堂侄,你现在是不声不响回头是岸了,仿佛压根就没趟过苦海无边——身上一滴水珠都没沾着,干爽得光芒万丈;”
他直起身,掸了掸锦袍下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一锤定音:“佛祖还真是大方。”
元绛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正正对上了崔令姿那双沉静的眼瞳。
崔令姿很轻缓地眨了眨眼,她恍若听到人们在崖壁上开凿佛窟的声音。
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许愿者都常挂在嘴边。而元绛一身珠玉琳琅,金辉深深浅浅明明暗暗——单凭着这副皮相,便是璎珞华鬘捻塑来的菩萨,骗万千香客排着队的哄抢供养。
得了道的恶鬼,大小也是神了。
几乎是刹那间,元绛便绽开一个过分欣喜的表情;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崔令姿面前,手自然熟练地滑入她臂弯,声音甜得发腻:“阿蕖!又来接我呀?”
崔令姿没有答话,只垂眸看向身侧絮絮说着白日见闻的爱人,笑意温柔,颇有几分微渺的清晖。
在这片包容一切的静默里,元绛竟先一步僵硬起来:常言道顺则凡逆则仙,偏生在崔令姿这里,她有着全然的心虚——孤魂野鬼碰见个大罗神仙,只管眼前路,不顾身后身。
翌日清晨,元绛特意起了个早,采了灵芝池旁开得正好的芙蓉,兴兴头头绕到崔令姿的住处去,却破天荒地被侍女拦在了西省门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崔令姿这里吃闭门羹。
崔令姿的侍女也学足了汉人的礼数做派,温温柔柔地向她躬身,说奴罪该万死,但娘子近来静修,郡君还是请回。
元绛怔了一瞬,旋即发出一声玩味的轻笑:“好个忠仆。也罢,这花便赏了姐姐,也算是名花配美人。”
人被琐事绊住手脚的时候,最先被搁置的总是各种烦恼情思。等元绛终于喘下一口气,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快半个月没和崔令姿打过照面了。
她急急纵马回宫,却又扑了个空。殿内侍候的使女们说崔内史近来日日早出晚归,想来是案牍堆积,公务羁身。
元绛那张逐渐熟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了几分郁结不乐的征兆,她眨了眨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她转身离开,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笑吟吟地:“我好久不来,不知你们崔大人平日里又在和哪些人来往?这般境地还肯抽身相见的,想必是顶顶要紧的人物了。”
廊下洒扫的小宫女抱着箕帚,愣头愣脑地答道:“宫里有头脸的女官、要紧的内侍、用事的宫女……哪个见了崔大人不想多说上两句话?听闻就连外头陛下的伴读也敬重崔氏的才学,御前行走,跟崔大人相谈甚欢呢!”
听得这话,元绛好看的眉毛一点点拧起来,只觉得胸口酸涩,肩背沉沉:“我晓得了。”
元绛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寒食散的念头了。这一晚,她望着空荡荡的内室,鬼使神差地拉开了那个存放着丹砂的匣子。
热意升腾,她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潮水翻覆,浪头腾涌。崔令姿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海里刚捞上来的月亮,湿的,还冒着热气;那张清润的面容无端多了几分艳色,凭空惑人。
元绛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秋天的树开始落叶的时候,新一批女官入了宫。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一张张鲜嫩的面孔沿着长廊鱼贯而过,眼睛里尽是对新生活的忐忑与憧憬。
元绛有一搭没一搭甩着手中的塵尾,目光逡巡其中,缓缓地叹了口气。
她还是想要一片深沉的海。
太极殿大朝三十日一循,元绛终于久违地见到了崔令姿。行止进退依规蹈矩并无不同,可元绛就是觉得此间多了一分疏离。
就是这点疏离,让她变成了隔着淇水仰望神女的凡人。
明明近在咫尺,却抓不住神女的一片衣袖。
她俩很久不见了。
看到崔令姿的第一眼,元绛心里那些模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感情,突然就从水里捞出来,从火里炼出来,从云堆的思念里提炼出来:
我喜欢她。
她曾夜夜得沐清晖,见过神的垂怜,于是再不能接受那月光与她无关。
清河郡君终究是高傲的。她一套一套地说服了自己,披上坦荡的皮囊照常生活;可夜间独处万籁俱寂,总会浮起一种慢了半拍的、近乎被抛弃的委屈感。
就好像她是一只小狗,寂寞而又向往玩乐,一厢情愿地以为饲养人和自己一样孤独,才会乐意做她朝夕相处的玩伴;
然而事实始料未及,对方身后原来天地广阔无边,随时可以迎接更多的猫猫狗狗——而她没有退路,只能守着空食盆原地转圈。
这一日,元绛照例去宣光殿述职谒见。太后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西域进上的葡萄,好像只是闲聊家常:“听闻崔氏二房近来正在张罗择婿,访遍了全大魏的好儿郎;可他们那位小娘子,偏生是一个也瞧不上。”
她笑了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想来我们元侍中的眼光,必然还要再高些。”
元绛猛然抬起头,面上表情未及收敛,眼中尖风薄雪。
连通东西二省的夹道上,一道身影狂风一般掠过极尽繁复的缠枝莲纹。元绛不顾随侍惊惶的阻拦,如同失控的烈马,径直闯入崔令姿的寝居。
室内静极,崔令姿正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她端坐在屏风之前,如同稳居钓鱼台。
元绛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女人,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映出猛虎噬人的模样:
“我平生第一次恨自己不是个男人。”她语气沉沉,如同山雨欲来:“我若是个男人,就能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会给你挣来最顶格的封诰,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挚爱的妻——”
她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囚于斗室的美丽困兽:
“门第、权势、功勋……这世间哪个男子能及我半分?我体内流着的是昭成皇帝的血,父祖立下不世战功;我官拜二品出将入相,貂尾蝉羽陛下亲赐,得享无上荣光!可我偏生……偏生得不来堂堂正正站在你旁边的资格……”
“那些庸碌之辈,他们哪里能与你相衬?”
“而你……”元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又是因为什么,独独对我只字不提?”
“你怎么忍心对我什么都不说。”元绛跪下来,膝行至崔令姿面前,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目光里十足十的哀切。
她素来自恃姿容,仗着一副皮相撒野行凶,此刻也不肯收敛——好在这一次,恶鬼皈依神台,她的天神没有拒绝她虔诚的献祭。
崔令姿轻轻叹出一口气,伸出手臂将元绛揽到自己怀中。
爱人的真心如同春风十里,就算八百里江河成冰,一点甜头,一切销释。管它什么鱼翔浅底,冻死亦足。
九月初九,秋风浩荡。一通长鼓传彻山野,筹备了小半年的秋猎终于正式拉开序幕。高台上一柄金羽扇高高悬起,日光照耀下璀璨生辉,是全场最骁勇的彩头。
太后与皇帝凭栏而立,王公贵胄策马扬鞭,轻裘软甲如同金色洪流一般涌入苍茫山野。千矢齐发,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虎豹狍鹿飞禽鸣鸟纷纷坠地。扈从的背囊迅速鼓胀,温热的鲜血将初秋的大地浸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
就在这一众彪悍如熊的男儿之中,一道身影如同赤色旋风,凌厉地撕开重围。元绛紧袖束腰,发间金饰琳琅飞扬。她俯身策马,自远方向看台疾驰而来,将诸勇远远甩在身后。骄阳倾泻在她周身,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夺目的金辉。
似是感受到了看台上惊叹的目光,她骤然回身,弓如满月,对着太阳射出一箭——
一对膘肥体壮的大雁哀鸣着直坠而下,矢贯双目。
元绛从侍从手中接过那对鸿雁,纵马来到看台之前。她躬身领赏,高高举起那把象征着最高荣耀的金羽扇,眉宇间是全然难以遮掩的锐利锋芒。
崔令姿看着万众瞩目的郡君分花拂柳,单膝跪在自己面前: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日光铺叠成灿金色的幕布,元绛琥珀色的眸子里流淌着蜜糖一样浓稠的光彩,向她奉上热切的、捧起一颗心的昭告。
在盛大的辉芒和鼓乐中,崔令姿凝视着面前那张饱含欣喜期冀的脸庞,几乎与冰雪玉石同温的躯壳裂出一条缝,钻出掠食狮犬般灼烫的灵魂来——她在金羽扇的遮挡下,亲吻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