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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来煎人寿 来煎人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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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昌三年六月,乌鸫一夜之间铺满了天际。
没人知道这些预示着灾厄的鸟类究竟从何处飞来,它们结队成群,黑色的翅羽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洛阳城的每一处屋脊、每一寸树梢。
它们立在瓦上高叫,声音似哭似笑,远远听来像是同时有一万个女人和一万个男人在吵架。
内侍们挥舞着长竹竿在宫墙内四处扑打,鸟群呼啦啦飞起,却仍然盘旋流连,不肯离去;最后只好由宿卫军将乌鸫引诱到城外尽数灭杀。
毕竟皇帝还在出巡途中,这等小事,何必惊扰圣心。
皇帝在外慰劳边陲六镇守将以及旧都贵族,朝中诸务则尽数交由内司监代为批复。
这些出身宫学,接受了优渥学识教育的女子,对政治有着足够的敏锐度。
她们执笔如握剑,在洁白的纸面上条分缕析,将纷乱沓杂的权力纠葛分毫不差地剖开,再附上恰如其分的决断。
洛阳的皇宫确实很大,大到一个时代的盛衰兴亡都被圈在这四方宫墙里;
洛阳的皇宫却又很小,小到只用两张桌案,就能把元绛和崔令姿困在同一间屋子中,日复一日地朝夕相对。
元绛向来最擅表面功夫,可就算是最亲密的情人,日子一久也免不了近则不恭,露出光鲜皮囊下的那些不堪来。
她向来不太乐意和人走得太近,对崔令姿尤甚——或许正因如此。
元绛并不是很想让眼前这个女人看到不该属于“清河郡君”的恶劣本性。
可崔令姿只是每日温温柔柔地朝她问安,安安静静地批复奏报,就好像江心石礁,任由四面八方流水船只经过,她自岿然不动。
于是慢慢地,元绛习惯了崔令姿的存在。
正如人终归会习惯一块不肯被移走的石头。
毕竟朝夕相对,关于崔令姿的事来来往往,元绛也免不了听上一耳朵。
时间久了,她竟渐渐生出一点真情实感的困惑来:这个出身世家的女人,究竟是怎么能在这五浊恶世里活得干干净净,如此坦然?
有人求到她头上,她便应;遇上了苦命人、不平事,她也要伸一伸手。
她一开始是不很信的。崔氏根深叶茂四世三公,子女多不胜数,谁还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直到后来中山王上表称崔别驾妙手回春救好了她那个不争气的表弟,又在朝会上瞥到太中大夫望着自家妹子的神情,她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翻书看到的那句“清白相尚,不落尘氛”。
人各有命。能成就别人的人,大多命好。
崔令姿有条好命。
好命人,让人忍不住横生一口恶气。
元绛从不认为权势是什么好东西,更不屑于用它来逼人就范。
于是她开始接近崔令姿。轻佻的眼神,暧昧的话语——她抱着相当的恶意,想要撬开那张无懈可击的菩萨面。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她自己,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崔令姿只是笑着,温柔地看着她,眸子里好像有一潭深水。
天子久幸行台,銮舆迄未返跸。朝会上站在空龙椅后的清河郡君,早已有了不动声色的威仪。
高位者的沉默,原该无可厚非。朝堂之上江河横流黎庶沉浮,于她来讲本不算什么的。
可元绛会开口。她维护那些怀才不遇的汉臣,怜恤那些艰辛萃聚的万民膏血。
这时候她看起来又不像那个醉心于权势操柄的清河郡君了。
十五岁的元绛在日复一日的政海浸染中逐渐生出了一层冷硬圆融的壳,
内里仍是一团不熄的火。
崔令姿站在女官的队列中,凝望着站在最前方的元绛,心中突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这位郡君,竟像一颗没有蚌壳的珍珠。
在泥海里狼狈翻滚,被沙石磨剐得遍体生疼,却始终难掩灼灼光华。
一旦有人将它捡拾而起,耐心拭净它表面沾染的尘埃,它便还是原来那颗绝世宝珠,光辉灿烂,皎皎若明月。
于是夜里,崔令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前路迷茫道路曲折,往左是无尽深渊,向右是火海刀山;元绛被名为家族的枷锁钉在原地,却偏要与虎谋皮,戴着镣铐生生起舞。
舞毕,元绛敛了袍袂,转过脸来。摆手透袖,叫了一声崔大人。
她明明是笑着的,好像山间冷烟蔽月华的妖精艳鬼,眼中却淌下泪来。
崔令姿便走上前去,俯身吻去了那滴泪。
梦醒了。崔令姿翻身坐起,心跳如擂。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已然跨过了那道边界,千古的骂名背到天灵盖上;崔氏举头三尺的先祖都戳着她脊梁骨,问这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女人究竟好在哪里啊。
也许是近些日子她眼波太盛笑容太轻巧,或许是延昌二年的月色太美太温柔,又或者,只是那年冬日橙皮断面的清香里,亮闪闪的一双眼。
崔令姿下了榻,熟稔地点起一炉沉水香。烟气缭绕间,她想:列祖列宗在上,女儿这辈子只此一次,到死下十八层地狱转世投胎了。
下辈子绝不遇见她,也绝不再犯。
刻漏滴至酉时三刻,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含章殿中央摆着一具蟠螭纹铜鉴,阖宫难寻的硕大冰块堆垒其中;寒气氤氲,吐纳间便驱散了盛夏积热的暑意。元绛一身丹朱夏裳,灼灼如同明珠缀于殿上,连带着身后侍立的宫人妆饰也格外鲜亮,宛若霞云托月。
忽有不速之客自外破空而入——是只漏网的乌鸫,啸叫着扑向那片明艳的云霞;侍女们骇得魂飞魄散,殿内霎时如同打翻了一盘玉珠,身着彩裳的少女们仓惶四下躲避,却无人敢放声惊叫,只余杂乱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混杂成一片。
元绛捏了捏眉心,抽出案旁裹着冰块的布巾——她向来体热,夏日里只有用丝绵包了冰块,握在手中方能好过些。
她利落地起身截住乌鸫,捏着那可怜雀鸟的翅根三两下裹缠好,随手丢给匆匆赶来的内侍,淡声吩咐:“拿去处置了。”
元绛一向惯会哄人,尤其是这些侍奉左右,动辄担惊受怕的女孩子们。她轻笑一声,拍了拍掌:“好了好了,诸位,该翻篇了。”
少女们很快破涕为笑,小心避着地上的冰水和羽毛,把方才散乱的器物一一归位。崔令姿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大殿,冷不丁出声问道:
“你不怕么?”
“嗯?”元绛转回头去看她,像是没太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极浅淡的香气从元绛鼻端拂过,夜色中灯影幢幢,她却仍然看清了对面这个女人眼底掩不住的担忧。
于是元绛眨了眨眼,慢慢笑起来,语气是和对方如出一辙的轻缓:“不怕啊。”
不祥的乌鸫终究还是带来了厄运。
延昌四年正月十三日,宣武帝元恪驾崩。
山河俱哀,天下缟素。
崔令姿对于那位君主并不算亲近,只记得有一个春日,皇帝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太子的脸颊,痒得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咯咯直笑。
而现在,那双手再也没有了温度,它的主人死在了式乾殿里那张承载着历代君主尸身的龙榻上。
他生前的最后一道诏书还在尽职尽责地传下去,调遣十万兵马,平定妖僧作乱。
妖僧宣称将有新佛降世,以凡人肉身诛尽邪魔;而魔头令菩萨顶礼他生母的形象,亵渎神明,是大不敬。
于是上天降下惩罚,先是地动,再是蝗灾;旱涝无定,疫病横行,颗粒不收。
百姓横死如草芥,国境之内尸横遍野。
桩桩件件,都归罪于龙椅上那个披着天子皮囊的祸首。
皇帝很愤怒,却也很冷静。
他知道自己的敌人不是什么妖僧,而是千千万万饥寒交迫的百姓,是无休止的荒年,是失控的边军,是久悬未决的制度弊端。
他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把自己的身体烧成一盏灯,耗干了心血想要照亮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然而或许真的触怒了神明,上天没有给他时间,更没有给他机会。
皇帝英年早逝,年仅三十三岁。
皇帝的葬礼举行得极尽隆重。钟鼓哀恸,白旌遍地,潮水一般漫过整个洛阳。
崔令姿与元绛跪在致哀的队列中,人人面色肃穆,仿佛戴着同一副哀痛的面具。
而在最前方,未有子嗣的高皇后,生下太子的胡充华,以及尚未言事的太子依次跪列,形成一道自下而上的斜线。
帝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就这样铺陈而开。
跟着礼官的唱诵叩首时,崔令姿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胡充华和元绛对视的眼神。
胡充华急促的呼吸像是即将决堤的江水,根本压不住风雨将至的先声;
而元绛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走上了这条注定无法回头的道路。
可崔令姿不会,也不能去阻止她。
无论是门庭赫奕的世家,还是血统尊贵的宗室,在皇权的倾轧下,失败者永远都不值一提。
她看着元绛一步步走向宣武帝的灵前,一步步迈向那个命运的黑洞,那个既定的漩涡,那个无底的深渊。
“罢了。”崔令姿想,“‘龙潭虎穴孤去闯’,看见龙和虎,那都是我的造化。”
白幡飘摇,丧钟敲响。
元绛九跪九叩,代表拓跋宗室向她这位逝去的堂叔致以哀敬。
她美丽的脸庞被权谋的阴影逐寸吞噬,唯有眼眶泛着一圈真切的鲜红。
这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会为一个死去的男人哭泣?遍野哀声,哭的只不过是自身未卜的前途,是好不容易等来的天光又骤然黯淡。
唯有元绛,是真心在为那个死在壮年的帝王流泪。
拓跋氏的太阳落下去了,而她亲手迎来的,是一轮阴冷的月亮。
权力的真空向来不会持续太久,疯涨的野心已经如同野火一般随风燎原。
显阳殿里的哭声尚未停歇,新一轮的斗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未曾产育的高皇后,和太子生母胡充华——大行皇帝留下的这两位贵主彼此对峙,在静默的后宫里呲出獠牙,像两头困于绝境的母兽,眼中只剩下对方的咽喉。
高皇后恨不得将胡充华这个本不该活下来的最大威胁除之而后快,胡充华更要为自己和年幼的新皇挣出一条光明的活路。
双方都紧咬不放,双方都寸步不退。
前朝的官员屏息观望,后宫的女眷缄默不语。崔令姿也正是这些谨慎而疏离的壁上观中的一员——风暴已然袭来,没有人愿意做那浪尖上的牺牲品。
而元绛不同。
只有元绛不同。
她来去匆匆,被风鼓起的袍服下是一份份错综复杂的人事秘辛和机要奏报。昔日里折花纵酒的郡君依然笑着,却叫人背后一紧,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来。
元绛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国丧期间禁酒,元绛于是开始自虐式的服散——她本就体热,只有在行散时恍若烈火灼身的痛楚中,才能获得几分有关“活着”的实感。
与此同时,宣光殿的传召也日益频繁了起来——危急存亡近在咫尺,圣主与贤臣自然是要多多晤会,共度时艰的。
元绛披着轻薄的春袍立在胡充华身后,眼尾还带着服散后不正常的潮红。胡充华哼着北地的歌谣,给熟睡的小皇帝掖了掖被角,没有回头:元大人。
比起母亲,这个三十岁的女人此刻更像一只尝过血肉滋味的猛兽,身型蛰伏在窗棂的阴影里:
“你看啊,元大人。皇帝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睡觉时尚且还要握着我的手;”
“我怎么能忍心让他独自面对这偌大的朝堂?”
“我可是他的母亲。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替他治理好这个天下?”
元绛的目光在胡充华鬓边的金华胜上打了个转,缓缓滑到少帝安睡的容颜。未来的君主正躺在母亲的寝宫里无忧酣眠,恍若对外间风雨一无所知。
元绛望着青砖上偏斜的日光,只觉如火烧身:
“人皆云,烈焰烧林之时,若能识空无我,则自悲苦不生。”
“只奈何我身非嘉木生门庭,不能给养风雨间;而薪炭引火煊煊赫赫,也不过是先焚尽自身。”
“皇皇高天!何故生我以不愚不智不贤不肖之身,又困我于此不死不生不忠不佞之地?”
她默然良久,最终垂首告退。
胡充华从始至终不曾回头,温柔专注的目光仿佛只容得下锦被中那张稚嫩的脸。
元绛踏出殿门,冬日的阳光慷慨地洒落下来,她忽然觉得心口很痛。
低头一看,
原来是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