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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谋策巾栉 谋策巾栉 ...

  •   离了崔氏别院,训练有素的犊车四平八稳,在长街上轧出辘辘的回响。
      元绛闭目倚在车厢中,是一个不那么庄重的姿势;帘幕行进间灌入几息凉风,她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胡充华确实在想念她,这位后宫权势日盛的贵人,自然会想念元绛这位主动示好投诚的得力助手。不只是想念一位幕僚、一位下属,更是想念她的姊妹,她的知己。
      女人之间的情分,从来都不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是心照不宣的欣赏与默契,不得不如此的共生与缠绕。
      算不清的。
      元绛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胡充华是个极有本事的女人。
      她凭一己之力,让宣武帝销毁了那柄横在北魏女人颈项上将逾百年的利剑——“子贵母死”。
      北魏祖制,嗣子既立,其母必死。拓跋氏的先祖忌惮不同于自己血脉的外戚专权,忌惮附属于自己地位的嫔御擅政,于是断血亲于朝堂之外,割情谊于帝阙之内,定下维系权柄千年万年的铁律:太子一旦立下,他的母亲便注定要死。无论她是否贤良,是否年轻,是否爱过孩子。
      百年来送葬的车马络绎驶向阳山,就连宣武帝的生母,也不过是被罩在其中一顶青布帐子下,无声无息地送出了这座沉默的宫城。
      除了胡充华。
      她活了下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赌注。

      太医们都知道,宣武帝有一个长久的心病。
      每每雷雨夜,就会梦魇发作。
      皇帝惊疑的眼里,一直都能看见他的母亲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死去,沦为洛阳皇宫里的怨魂。她被一根牛筋做的弓弦勒住脖子,舌头紫黑,像桑葚被牛蹄碾碎的颜色。她眼睛里流着血泪,声嘶力竭地哀嚎,盖过了雷霆霹雳,内容却只有他的名字:
      ——“恪儿!救救阿娘!”

      他必须要枕在年迈乳母的膝上,听着那些世世代代鲜卑母亲哼给婴孩的歌谣,方能安然入睡。
      可是很快,乳母老死了。
      也可能只是宣武帝无法接受自己竟需要一个老妇的抚慰,这使他从高高在上的天子变成了软弱的男人。
      鲜卑人看不起这样的软弱,更不需要这样的皇帝。

      于是一个半是糊涂,半是聪明的漂亮女人出现了。她用她的痴心和情爱,包裹住了皇帝溃散的神志。
      英雄和红颜是知己,胡充华当然可以抚慰皇帝。
      皇帝每每在雷雨时分下榻胡充华的寝宫,胡充华则会给皇帝哼唱民间的歌谣,为醉心佛法的皇帝讲经。
      她告诉她的丈夫,她是五百年前在他窗前快要干枯而死的一株花,今生是来还他随手泼出的那一杯水的恩情。
      她不怕死,只愿他幸福快乐。

      胡充华的确是特别的。
      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含着真心的泪,抚着皇帝的手是那么柔软白皙,眉眼间甚至有三分肖似他的生母。
      在众妃都在暗中避孕以求保全性命时,她和皇帝十指相交,让他伏在她的膝上。
      她说:“我会解决陛下的忧虑,请上天赐予我一个孩子,一个太子。”
      帝王也是男人,男人就会为这样的女人动心。
      于是宣武帝说:“我要这个爱我的女人活着。”
      他想:多好啊,就像我的母亲附在她的身上回来了,而我会让母亲享受人间的尊荣,品尝万世千秋受人敬仰的滋味。

      虽然元绛和胡充华都心知肚明:
      弱小的女人之所以能在男人手上活下来,全靠利用他们的劣根性:好大喜功、居高自傲,又轻视一切。

      元绛甫一踏进胡充华的宣光殿,热浪便挟着香风迎面扑来。
      夜色深沉,殿内却灯火炽盛,香烟缭绕,仿佛有人执意不肯容下任何一寸阴影藏身。
      胡充华斜倚在榻上,姿态懒散,目光却无一丝倦意,像是等待多时。
      她不等元绛行礼,就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内容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当头掷来:
      “元大人,你说后宫这些女子为何都惧怕生下太子?”

      元绛收敛起笑意,缓步向前。衣袂摩挲过地面砖石,发出极轻的响动。她答:“她们怕死。”
      “那我又为何偏在瑶光寺发愿,愿我为陛下生下儿子,愿我的儿子成为太子?”
      元绛在一张绣墩边坐下,背脊笔直:“尊者怀金刚心,能于无挂碍处照见新生。”
      “说我赌陛下会让我活着,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胡充华转过脸来盯着她,“可陛下又为何会愿意这么做?”
      一时之间殿中静极。烛光在帘幔上映出模糊的影子,似有人俯身低语,又像什么旧梦未醒。
      元绛垂下眼帘,过了一瞬才答:“这世上没有不想阿娘的孩子。”

      胡充华听了这话,唇边浮出一点笑意,不置可否。
      她朝元绛微微一抬手,示意她靠近些:“坐上来。元大人,坐到我身边来。”
      元绛依言起身,撩袍走到榻尾坐定,灯火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打下一扇阴影。

      胡充华从琉璃碗中拈出一颗胭脂梅,手指雪白,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她将梅子递到元绛唇边,指腹似无意般扫过她的下颌。
      她没有掰开元绛的嘴,但元绛却莫名有那样的错觉。
      于是她启唇,吞下了那颗酸涩的果子。

      胡充华笑意更深,像是驯服了一匹矜贵的烈马,满意地靠回榻上,自顾自地开口道:
      “我出生那晚,红光照天。我父母以为那是凶兆,赶紧请术士来看我究竟是何方妖孽。”
      她语调轻快,像在讲别人的命。
      “术士说,未来的皇帝会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我会活着当上太后。这是我的命数。”
      她侧过脸,盯着元绛:“你猜,咱们的陛下知不知道?”
      元绛听罢,缓缓起身,拢袖行礼:“贵人天命所归,必成大业。”

      胡充华看着她,像在看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柔声答道:
      “阿耨达。你想要的权力,也一定会得到。”
      她顿了顿,眸光里是不容忽视的野心,似烈火燎原:
      “因为我会把它亲手送给你。”

      入夏半月有余,空气闷热滞重不堪。潮气幽居在每一寸阴影里,檐下、窗棂、墙根,进而变本加厉地贴附到肢体上。
      元绛坐在廊庑下纳凉,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个鎏金虎头戒环。宫内的匠人向来爱在细处下功夫,虎眼处镶了两颗小小的红玛瑙,精光湛湛,仿佛下一秒便会暴起噬人。
      转角处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几声零零碎碎的问安,夹杂着一道竭力压抑过的哭腔:“崔大人安。”

      元绛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个垂首拭泪的环髻宫女,粉白的脸上泪痕纵横阑干,端的是楚楚可怜。而崔令姿侧身站在她旁边,目光沉静包容,竟像是尊在耐心听取信众哭祷的什么莲座镜台。
      “可惜了。”元绛这样想着,目光在崔令姿一尘不染的白展衣上打了个转,随即收了回来:“这一张脸生得不错,竟哭得这般不堪。”

      她把戒指重新套回食指第二节,闭上眼往后倒去,并无意愿掺和进这一桩公案——奈何耳朵不争气。
      元家人的耳力都很好,不是天生敏锐,也不全靠训练,而是在风声猎猎的草原上,一代代磨出来的本事。
      鲜卑人祖祖辈辈都在马背上讨生活,荒地上行军,风一变,天就要下雨;马蹄乱了,伏兵就埋在前方。听不清风吹和草动的人,活不过明年春天。
      这样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头里,成了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元绛没上过战场,却也靠着这门本事,在重重宫墙里混了个手眼通天。
      可现下吹拂过元绛耳边的风,实在是太嘈杂了。哀伤、劝慰、怜悯、忍耐,一层压一层,就像夏日潮湿的水汽,闷得元绛心口发涨。
      她睁开眼,眼底有一点轻微的烦躁。

      崔令姿看着那个宫女,语气温柔得像沉水香燃了一夜的尾火:“别怕。你在为什么而哭?”
      宫女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爹娘。我为我爹娘哭。”
      她的钗环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响。崔令姿却只是摇头,缓缓道:“不是的。”
      “你哭的是你自己。哭你命薄,哭你没得选,哭你走到这一步,心里不甘也不愿。”
      小宫女咬着牙根,眼圈通红:“崔大人没有挨过饿,没有跪过人,又怎么会懂我的苦?”
      “我不说实话,”她的声音陡然有些发紧,“是怕人看不起我。崔大人冰雪聪明,又何必说破呢?”
      崔令姿垂下眼帘,语气温和:“说也好,不说也罢,都没关系。只是该放下的事情,就不要总回头看了。”

      那宫女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火,猛地抬起头:“我家原先在大梁,也不是吃糠咽菜的命!如今倒落得个给人磕头下跪,献媚讨好的地步!”
      她像是再也咽不下那些屈辱,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不该在这里……在这里我就是一头猪,一条狗,是低人一等的东西……”
      崔令姿没有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又像是怕对方不接,索性弯下腰来,亲手替她拭去了眼角那滴要坠不坠的泪。
      小宫女先是怔住,下一瞬像是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呼吸短促地打着颤。
      崔令姿直起身,语气仍旧平静,像水面下的浪涌:“你不是东西。”
      “你是人。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

      元绛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嗤笑了一声。
      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谈论起生死来竟然跟那些饱经丧乱的流民一样轻易。

      元绛时常对汉人的这种隐忍感到惊异。旧谚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面对太祖南下的铁蹄,数以千万计的汉人为了求生像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咬牙切齿地活着,顽强得近乎可怜。
      鲜卑人则不同。勇士宁愿渴死也不肯饮下污水,那是草原民族骨子里的骄矜。
      元绛收回目光,沉沉地叹了口气。案头简牍一封封催逼,朝务政事日日缠身;她殚精竭虑,很快情匮神虚。

      她从案旁的漆盘里拣起一个石榴,匕首纤长银光一闪,果实就一颗颗迸射出来。指缝间鲜红汁液淋淋沥沥,恍若剖开一颗鲜活的心脏。
      元绛胡乱抓了一把散落的石榴粒,囫囵填进口中。她恶狠狠地咀嚼,光艳饱满的液泡在嘴里相继爆裂,连籽也要嚼碎了一起吞下去——再没有人替她挑出石榴里的硬籽。
      残渣细细碎碎地划过喉管,刺得元绛心口生疼。

      崔令姿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殿内光线昏暗,元绛正动作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石榴;汁液溅染唇色血红一点,侧脸白得发光,绝类某种食人的山精鬼魅,红梅凄艳。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殿内那个人身上,沉静而长久。
      元绛察觉到身后来人,回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崔大人慈悲心肠,想必阖宫上下,凡有伤心之人,都受过你的恩惠。”
      崔令姿不答,只走到元绛对面的位置落座,把桌面上的文书一份份收拢整齐。

      这场对话沉寂得太久,久到元绛几乎觉得崔令姿也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又滥好心的无趣女人了。
      崔令姿把最后一份公函归档,开口时声音低柔,平白多了几分旃檀香的意味:
      “《杂阿含经》有云,因缘果报,三世相续,无有间断。众生便因此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难得出离。郡君,命运是不自由的。”
      她顿了顿,又道:“而哪怕是最高的天,最庄严的佛,也无法阻拦人在心里流泪。我们怜悯那些在心里流泪的人,即是我们的自由了。”

      大地的回响温厚而沉静,好像能够包容尘世上一切的疲惫与残破。
      若是有人筋疲力竭倒在她的怀中,她便温柔地将其包裹,为之遮风挡雨,赐下一晌安眠。

      这一刻的崔令姿,眼眸温柔得近乎不讲道理,仿佛在浩瀚众生中只看见她一个人;
      是元绛从未见过的模样。
      元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再抬起,露出一个几乎与平日里别无二致的笑来——
      惊雷炸响。
      狂风呼啸,满地尘沙狠狠扑打在涂着朱漆的门窗上,仿佛要将这座宫殿撕裂。
      她们都怔了一下。
      之前那点几乎要说出口的东西,却像是被雷劈散了似的,再也拾不起来。

      她们静静地望着黑云翻滚的天空,谁都没有再提起方才的事,只是像洛阳城里最寻常的两位女子那样闲话家常:
      “要下雨了。”
      “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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