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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浮生筵席 浮生筵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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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昌二年九月,宣武帝亲率前朝官僚与后宫妃嫔,前往瑶光寺祈福。
他的生母,由着鲜卑人“子贵母死”的惯例,在早年间的一次随驾途中猝然离世。而至纯至孝的皇帝在御极后即召集工匠大兴土木,建起了巍峨的瑶光寺,是以诸天菩萨都有像极了母亲的眉眼。
皇帝立在殿前,神情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近侍的宫女不敢仰望,也流下泪水。
御前失仪是大罪,那流着泪的宫女俯伏在地,只说见了菩萨,便想阿娘。入宫十年,她未曾见过家人一面。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而他只是赦免了那名宫女的罪,又赐给所有随行者一日休沐,可得探望家人。
低阶宫女与宦官们得了恩旨,喜气洋洋地揣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俸禄,出宫去与家人相聚。
女官们则是于清河崔氏在京城的一座别院中举办起了热闹的酒会。她们均有着显赫或者曾经显赫的出身,聚集在这座皇宫里,是为了捍卫先祖的荣耀,或是偿还先祖的罪孽。
从鲜卑君主的銮驾进驻洛阳皇城开始,宫墙内便正式多出了这样一群行色匆匆的身影;文明皇帝拔擢这些女人,使她们预闻国政,令她们裁制内廷;赐予她们身后的家族以体面与恩赏,也赐予她们和男人一样执掌权柄、制衡天下的殊荣。
宫墙之内,她们是奉敕理务的女官;而在宫墙之外,她们的姓氏与出身就是赤金的钤印,足以让她们在任何场合都能抬起下巴。
家族既是她们的凭依,也是她们的枷锁——一切荣耀都从这里来,一切取舍也尽受它约束。
而既然是深刻到骨血里的印记,又何必再特地温故知新?不如将这来之不易的一日尽数留给欢笑与清谈。
而在这群女官中,最声名远播的一个叫做元绛。
昭成皇帝的骨血,父祖广阳王一脉俱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兄长亦驻军于怀荒重镇,自己更是年纪轻轻就获封清河郡君的元绛。
来赴宴之前,这位金尊玉贵的郡君刚从锦绣堆里滚过一遭。侍女们像小鱼一样游来,为她披上衣袍,重新梳妆打扮。
元绛正偏着头让小宫女给她系上冠服的带子,身后榻上半倚着的男人却懒懒出了声:“阿耨达,我的好堂侄,你这小字倒是什么意义?”
侍女们无不惧怕地看着她们的郡君蓦地冷了眉眼,一把扯过外袍的衣襟就往外走:“元灵曜,你义理不精,就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别院里竹影森森,阳光透过枝叶在地面筛出细碎的光斑。出身高贵的女官们推杯换盏,笑声与舞乐声交织起伏。
廊外飘来隐隐的丝竹声,隔着风与水面,并不甚分明,坐在筵席最上首的女子便微微侧过头去听——这间宅院的主人,清河崔琰一脉最年轻的女郎,崔令姿。
她笑望着座中诸女,仿佛在看着满园鲜妍盛放的花朵;月白衫裙上捻了银线绣的纹样,日光照耀下,好似一泓波光粼粼的水。
崔令姿是特别的。在这群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家的女孩子中,她像长姐,也像母亲;她的目光温柔又沉静,像是可以承托一切的地祇,让人轻易地吐露一切心声,从而得到一刹那的宽恕与救赎。
然而神明的慈悲之下自有藩篱,若有人想再进一步,这份仿佛亘古不变的温柔便会化为一道无形的屏障,让生出妄念的人自觉止步,甚至生不起一点怨怼的心思。
众女笑语喧阗,恍然间日头也逐渐偏了西。在永无止休的乐声里,于酒筵与罗衣之间拖出一道道狭长的影子。
崔令姿左手边的次席却依然空着。
最尊贵的那位客人还没有来。
突然,青纱垂帐被侍女们依次挽起,一道身影站在堂外;她身后天光刺眼,尽数汹涌拥入堂中,不容置喙地铺陈了满屋。
众女下意识地偏过头,眯起眼以适应这陡然袭来的炽烈光线。少顷,有人惊喜地喊道:“是元尚书!”
“清河郡君来了!”
“元大人!”
那道身影便从容踏进室内,众女的问安声接连而起,好似一层层压下来的潮水。
是元绛。十四岁的女孩眉宇间已然有了几分日后权倾朝野的气魄,石榴红的锦袍下摆在她步履间翻飞,眉间一点红痣鲜艳如血,菱唇艳光烈烈。
十四岁的元绛是一团火。
她拊了袍子坐下,神情懒散,带着一点儿似笑非笑的模样:“哎呀,我来晚了。”
虽然是在告罪,却半分真心也无,更像是惯常讨人欢心的口头调笑。众女聚上来给她敬酒,她就来者不拒地喝;目光从这边扫到那头,似乎落在谁身上,却转瞬又移开;像是看过谁,又像谁都不曾落在眼里。
崔令姿看着好笑,只觉得这位郡君实在像个日游神,模样俊俏,实则是恶鬼中的恶鬼,没辙才封了神,以恶制恶。
元绛的出现,就好像往席间扔了一块引力巨大的磁石,原先零落各处的笑声忽然都汇聚到她这里来;女官们簇拥在年轻的郡君身边,推杯换盏,娇声说笑。
而元绛在一片莺声燕语中简直如鱼得水,偎着软翠暖红香玉堆说着闲话,手里更是不知拿了谁的五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生来体热,血气在身体里翻涌不休,驱使着她似一阵不羁的风,一匹不驯的马驹,在草原上恣意驰骋。
父母疼爱她,为她取了小字“阿耨达”,愿他们的小女儿受龙王护持,终身远离热恼,常居清凉之地。
可十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恸之下殉情,皇帝怜悯自己这个远房侄女,恩赐她进入宫学。
自此,怀荒裹挟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再也没能吹临阿耨达的身上。
洛阳还是太热了。元绛仰头饮下一盏酒,百无聊赖地想。
元绛因为酒精略略涣散的目光越过席间诸女,缓缓落在了上首的那个女人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她转回脸来,朝着元绛浅浅一笑。
恍若一朵绽开的净芙蕖。
灵丘宫也有莲花。元绛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没来由的念头。
莲叶接天,船底吹来裹着水汽的风,尚未被父亲死讯折磨得不人不鬼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元绛,对她讲此花生长于佛国,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景象,故被称为“希有之华”。
“希有之华”。这词拿来形容那个坐在首席的女人也很合适。元绛笑笑,向她遥遥举杯,马上就有一女俯身过来轻声为她介绍,这位是清河崔氏的女郎,名唤令姿,如今也任内尚书一职。
元绛点了点头,她见的人太多了,来一个便忘一个,格外漂亮的才会多看两眼。
觑着郡君有几分兴趣,女官们也开始喁喁细语:“崔尚书是个菩萨心肠,小宫女们遇了事哭得眼泪汪汪的,可遇见她就如同把胡天神给搬来了,百事无忧,灵验得很。”
元绛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回想起刚才的那一抹笑。
慈悲包容,倒真像是高台上的神了。
她垂下眸子,凝视着手中的酒盏。涟漪荡漾,映出元绛沉沉一双眼。
鲜红的酒液,鲜红的血。父亲尸身上凝固发黑的,母亲脖颈喷涌而出的,兄长眼底纵横密布的。
万千荣耀都是这份血。
元琛的那些小动作她不是不知道,才被陛下当庭斥责过,贬往旧都任恒州刺史就是为了敲打她这个兄长安分守己;可他却仍旧死性不改,急着做出一番政绩,好重回洛阳——他眼里看不到前途生死,只看得到那金光晃晃的爵位和名望。
从陈留王到广阳王,爵位一代代降下来,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天下承平,拓跋家的子孙们就应该只管躺在祖宗的功德簿上享清福,而不是上蹿下跳,动摇国本。
而如今哥哥嫌父辈猎得的羊不够吃,就想把她也变成羊架上火堆。他一声吆喝,她就要在宫城里笼络、谋划、争权,来换得整个家族的所谓荣耀。
月亮升起,侍女们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席间,点起了灯。
元绛望向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恍然发觉这已经是她进宫的第四年。
去年的这一晚,哥哥也来见过她一次,带来了一整匣白马寺的红石榴。
像小时候那样,他拈着尖锐的金镊子,一粒粒给她挑去石榴里的籽。
而石榴籽落地会生根发芽,小孩子入了宫,也会一点点枝叶壮大。
那是元绛被拔擢为内尚书的第一年。
在前朝焦头烂额找出路的元琛,把那双不复朝气的眼睛,对准了自己的亲妹妹元绛。
他说了很多。却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元绛望着他指间黏腻的红色汁液,点了头。
那些血。父祖的血,母亲的血,兄长的血。她身体里流淌着的血。
家族的荣光要她来延续,家族的鲜血也由她继承。
于是这一年,元绛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不动声色地接触太子的生母胡充华,二是明火执仗地往上爬,死死收笼住每一份到手的权柄。
元绛知道元琛肯定有更多荒唐的想法,可她还能如何,总不能一刀砍下兄长那颗被荣耀名望挤占得失去了理智的头颅,面圣谢罪,一了百了。
元绛突然觉得有点窒息。
她挥退了众女,独自一人步出廊下看月亮。夜风徐徐,倒像是给火炉上泼了凉水,激得元绛神思为之一清,那如同跗骨之疽的血色也消退殆尽。
廊下微光潋滟,她站在廊柱间,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忽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风吹得她鬓发凌乱,朱红襟袖顺着她的动作垂下来,艳色横生,像一枝快要跌入水面的花。
“若郡君真要寻月,不妨命人驾船来。”斜刺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臂膀;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道温润嗓音,尾音浅浅,似是一声叹息。
元绛没回头,只是抬起半边脸,笑吟吟地:“多谢崔大人尽心招待。”
“只是这般盛会,东道主却擅离席间,追我一介醉客出来,怕是于理不合。”
崔令姿没松手,声音依旧温温柔柔:“郡君身在清风里,我不过出来随一随风。”
元绛便笑出了声,顺着力道转过身望她,一双眼被酒意冲得明亮异常:“崔大人这话说得巧,千里快哉风,又何况你我。”
崔令姿不言,元绛心里微动,咂摸出一点纵容的味道。
她又抬头去看月亮,口中却道:“清河的月亮,也跟洛阳的一样圆吗?崔大人,我虽食邑清河,却是生在北边,长在京中,山川形势、风土人情都是一知半解——”
“今日见着崔大人,也算得上是一见如故、地缘契合;不知崔大人可愿赐教一二?”
崔令姿凝视她一瞬,也随她看向月亮:“清河山水虽好,终究失于朴拙,不若洛阳富丽;洛阳牡丹最盛,雍容华贵,正似郡君。”
元绛可不就是牡丹,锦绣堆里浪荡惯了,偏生面上光正磊落的;结果一撩袍泽,还是万千风花雪月。
元绛不知道,这其实不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甚至连第一次交谈都算不上。
宫学三年,元绛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去到何处都能轻而易举地攫取所有人的目光;人人都爱清河郡君,谁能不爱呢?家世显赫,才情出众,更是得了五经馆最刻板的老讲官一句“聪令韶朗”的赞誉。
崔令姿自是也不例外。
那年冬日初寒,暖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透出一角苍黄的天光;宫学生们被点去听一月一次的讲策。
说是讲策,其实不过是几位朝中老臣的说教与考校。诸女按序而坐,空气中弥散着桐油墨的苦味。
课程无聊,室内燥热,少女们的耐性也渐渐淡了。有人悄声传纸,有人伏案小憩,只有崔令姿捧着一只冬日里最常见不过的橙子,一瓣一瓣地剥得极细。
她性子本就沉静,做事更是极有章法,橙子在她手里仿佛一件缓慢雕琢的艺术品——先破中脉,再循瓣揭膜,白络尽去,而指尖竟连半滴汁液也不曾沾染。
元绛就坐在她右手两案开外的讲室正中,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窗檐凝结滴落的水珠,可当余光瞥见那一双手,竟就再也没能挪开了去。
待崔令姿剥完橙子抬头,便对上了元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年仅十二岁的小郡君托着腮,嗓音里带着天生的慵懒与狎昵,偏偏还压着一丝清脆稚气:
“姐姐素手破新橙,好风光呀。”
月色皎皎,有风穿廊绕柱;两人俱怀心思,竟是一时无话。
恰在此时,远处侍女行来,低声道:“禀郡君,胡充华身边的人遣奴来寻,说久不见郡君,心下挂怀。”
元绛略一扬眉,像是烦,又像习惯了被唤,轻轻应了一声:“唔。”
她回头对崔令姿一笑:“打扰大人清净了。”
崔令姿欠身:“郡君慢行。”
元绛没再言语,缓步离去,朱红色的袍角缎光浮动,夜色中影影绰绰,好似一场绮梦。
崔令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