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巴佬说他要自由》起司啵

4、第 4 章 “你

　　“你知道我啊！”乐驰的语气带了点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账号他做了两年多，时不时发一点，现在也就一万多粉丝。可就这么一万个粉丝，两个人竟然碰到了，还就在他面前。
　　“知道。”
　　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应该高兴才对，方知行现在却有些茫然。
　　幸运之神竟然眷顾了自己，是因为之前的二十多年实在是太惨了，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才这样施舍怜悯自己一次吗？

　　“你怎么认出我的啊？”乐驰歪着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又黑又圆，“是因为我手上的疤吗？”
　　“嗯，”方知行点头，“视频里看到过。”
　　“这么巧！”乐驰举起手躺倒在床上，“我统共就一万多的粉丝。”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乐驰话变多了，他本就不是话少的人，这样一来整个木屋都是乐驰的声音。
　　不过方知行也不觉得吵，房间里的灯好像变亮了，他把鞋脱了盘腿坐在了床上。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啊？”方知行问。
　　他实在是好奇，账号的剪辑风格还有节奏都很缓慢细腻，实在不像是乐驰这样成天不着调的人做出来的。
　　乐驰没察觉出话里的深意，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就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啊，”乐驰竟然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能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很好。”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声音一下降下来，往方知行那边看了一眼，“对吧？”
　　“我其实不太懂这些，好多东西都是自己学的，光是学剪辑我都学了好久，最开始剪的视频我现在都不好意思看。”乐驰嘿嘿笑了两声。
　　乐驰的肤色偏黑，是常年和太阳打交道的成果，小麦色的肌肤在加上凌乱的头发让他看起多了几分朴实，原先脸上带着邪气的笑容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变得温和。
　　像是急于得到肯定，乐驰的语速加快，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与慎重。
　　“你懂得多，我想问问你。”乐驰盯着方知行，目不转睛，“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算没出息，对不对？”
　　做自己喜欢和东西和有没有出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方知行不明白，但还是让乐驰继续说下去。
　　“我就是想待在山里，和奶奶一起，这样拍视频，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养活自己的，对吗？”

　　“是啊，”方知行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但嘴上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网上有很多和你做一样的事的人，他们也是做自己喜欢的内容，他们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很多人。”
　　“真的吗？”
　　“真的，”方知行指了指手机，“你可以自己看看。”

　　得到肯定的答案，乐驰感觉自己像一只收获零食的小狗，想咬着自己的尾巴转几圈。整个人都是轻快的，雀跃的。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方知行的肩膀，“你再给我讲讲你之前住的地方的事吧。”

　　乐驰从不掩饰他对城市的好奇，也可能是他根本掩饰不了这种对于陌生和未知的向往。
　　“你这么好奇，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话说出口，方知行便觉得失言，半途住了嘴，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乐驰别别扭扭地，“我，我就是一般好奇，也没有很好奇，没有很好奇的话也不一定就要因为有一点点好奇就出去看的吧。”
　　听着这颠三倒四的句子，方知行差点憋不住笑。
　　“你说的对，那我非常非常好奇这里，好奇这个镇子，这座山，你之后带我看看吧。”

　　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捱，乐驰讲了很多镇子上有趣的事。诸如谁家小孩想捉弄邻居家的鸡结果自己左脚拌右脚啃了一嘴鸡屎；又或者东头的老太太和西头的老太太是死对头，针锋相对的一辈子结果成了妯娌……
　　方知行就这样一直听乐驰不停的说，乐驰的声音充满少年气，像充了氢气的气球，一松手就能飞很高，方知行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夜晚是特制的遮羞布，太阳一出来这块布就和残留的雨水一同蒸发了，昨晚的畅谈变成了一场模糊的梦，一睁眼看见面前并不算熟悉的人，一丝尴尬又涌上来。
　　“走吧，9点了，奶奶应该着急了。”乐驰单腿蹦下床，迅速套好了衣服。
　　方知行匆匆应了一声，搀扶着乐驰下山了。

　　还没看见民宿的门就听见了奶奶的声音。
　　“你个糟心玩意儿，知道要下雨了还带人家往山上跑，出事了怎么办！”
　　几声拖鞋拍在地上清脆的啪啪声过后，就是一声震得人耳鸣的巴掌。
　　“奶奶！”乐驰揉着胳膊，“很痛的！”他把崴着的脚伸在奶奶面前，“我都受伤了，你能不能心疼一下你孙子！”
　　“我才不心疼你，”奶奶往乐驰后脑勺也甩了一巴掌，“你让别人心疼你吧。”
　　“就只有你心疼我了，”乐驰一下子可怜巴巴的，拽着奶奶的衣袖甩来甩去，“奶奶要是不心疼我，我就成没人要的小孩了。”
　　奶奶听了白了他一眼，“小嘴叭叭的净放屁去了，不是没人疼你，是你不让别人疼你。”

　　见乐驰自己一蹦一蹦地上楼，奶奶看不下去了，“我要跟你爸妈告状，看看他们儿子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一只单腿□□。”
　　“诶，别打。”乐驰冲楼下喊着，“告诉他们干什么，顶多打点钱，又不会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你又不是照顾不好自己，那有钱不要你傻的啊？”
　　乐驰想了想觉得奶奶说的也没错，掏出手机给自己另一只□□腿拍了张照。没打电话，直接微信发了过去，再附上一句，“爬树，崴脚了”，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三人的小群多了条消息，爸爸转了8888元。
　　备注：好好休息。
　　乐驰哼了一声，收了钱回了声谢就把手机扔床上了。

　　无所事事的日子也不知道时间是过得快还是慢，总感觉每天什么都没干，但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眨眼，方知行竟然在小镇里待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也没有什么特别活动，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民宿里，有的时候会帮奶奶一起处理乐驰在山里采的一些菌子和药草，有的时候就在自己房间里发呆。
　　如果当天去的地方不难走，乐驰会叫上他一起，他也学着乐驰背了个背篓，几次下来竟然晒黑了不少，不过比起乐驰还是十分白净的。
　　两人的关系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僵了，就像寻常朋友那样，时不时唠几句，或者什么也不说，两个人一人一把躺椅，左右护法似的在奶奶旁边，三个躺椅摆一排，听着老人机里的戏曲晒太阳。

　　一次上山回来的路上，两人捡了一只狗，瘸着个腿在充满泥泞的小路上爬着。
　　“腿断了。”乐驰蹲地上看了眼。
　　小狗好像天生就对善恶敏感，知道乐驰不会伤害它，哼哼唧唧了几声，朝乐驰吐吐舌头。

　　浑身黑色的小狗眼睛一般都特别亮，方知行以前也养过一条浑身黑色的小狗。小狗用爪子勾着乐驰的裤脚，轮廓和他以前养过的小狗重叠。
　　“妈妈，我想把他带回家。”
　　母亲看都没有看一眼，伸脚把小狗踢到一边，黑色小狗肚子圆滚滚，像一个鸡翅包饭，在地上骨碌几圈又蹦着跑到他脚下。
　　“求你了妈妈……”
　　时间太久远，不知道是被时间冲淡还是他在刻意遗忘，小狗的样子随着年龄增长模糊不清，他只能记得小狗刚离开那几年他总是会梦见它。
　　凄惨的狗叫在梦里挥之不去，他对小狗很好，从没用听过这样的叫声，却在梦里听见了。
　　紧接着是他的尖叫，哭喊，和小狗凄厉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心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狗身上的黑色越来越浅，逐渐和雨融为一体。

　　“诶，问你话呢。”乐驰已经把狗抱了起来，“我们把它带回去养呗。”
　　见方知行很久都没有回应，盯着地上小狗趴过的地方发呆，乐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小狗这么可怜，不养他吗？”乐驰把狗举到下巴的高度，两只一模一样的眼睛滴溜着看向他。
　　方知行又想到了那只小狗，他也有一双这样黑的眼睛。

　　乐驰带点无所谓的语气让方知行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或许是看不惯乐驰的样子，又或许是又想到了自己的狗。
　　“狗再怎么小也是一个生命，随随便便就要抱回去养太不负责任了。”
　　乐驰被吼得吓一跳，小狗也嗷嗷叫着。
　　“你这么凶干什么啊，我又没有说不负责任，我看上去像不负责任的人吗？”说完乐驰沉思了一会儿，“好吧我可能看上去是有一点不靠谱，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一直看不惯我，之前在车站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好奇就莫名其妙去拉你。但是你多少给我一点信心，我不是那种可以抛下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开心快乐的人。”

　　方知行知道自己冲动了，抛下一句“这是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就走了。
　　“当然是我自己决定，是我自己要养的！以后这个就是我的狗了，你想养我还不给你养呢！”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一前一后地走着，回去的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脚步迈得又快又重。

　　奶奶是很喜欢小动物的，见乐驰领回来一只小狗，当即贡献出自己的旧棉衣棉裤给小狗做窝。乐驰则在厨房里找了两块木板，再加上布条给狗腿做一个简易的固定，就抱去找镇上的兽医了。

　　“怎么，你两吵架了？”
　　方知行一回来就没再说过话，看见奶奶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了，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看在眼里，这两小孩一看就是吵架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理他。”

　　在民宿里也住了有一个月，方知行不怎么会下楼吃饭，都是拿了饭上房间吃。
　　奶奶不太在意什么餐桌礼仪，饭嘛，能吃好就行，在哪里吃一点都不重要。
　　所以方知行的行为也没说什么。
　　今天方知行心情不好，就没下去拿饭，胃口不好一点都不想吃，趴在窗户上对着外面的山发呆。

　　“喂，吃饭。”房门被敲响，门没有关紧，外面的人直接就推开了。
　　方知行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头也不回。
　　“不吃。”
　　“多少吃一点，给我点面子。”餐盘被放在方知行的书桌上，“今天是我做的饭。”
　　方知行瞟了一眼，没动。这个动作在乐驰眼里就像是在质疑他的水平。
　　“我做饭好吃的！”乐驰拧眉，“和奶奶差不多的水平！”

　　“哦，不信。”方知行换了个姿势趴着，保证乐驰不出现在自己的余光范围内。
　　“你生什么气啊？！”乐驰见方知行一副不搭理他的样子，急了，“我就问你要不要养，你就突然生气，又不说你在气什么。”
　　“你管我为什么生气！”方知行吃软不吃硬，声音也跟着打了起来，“我就是你家一房客，你管怎么多干什么？”

　　方知行生起气来眼尾会变红，看起来就像哭了一样，乐驰见他眼睛红了一片，以为是自己语气太凶了，声音一下子放缓。
　　“我……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那只小狗我不是一时兴起想养，我捡到的时候就想好把它放在哪了。”乐驰的语气一软下来听感就会很委屈，即使没有这种情绪，在方知行耳朵里听着也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不是在和你生气，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
　　乐驰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狗，长得和这只差不多，也是黑色的。”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小动物。”
　　“当时是我缠着我妈妈带回家的，因为很喜欢，就总是和它一起玩，有的时候还会因为和小狗玩忘记写作业。”
　　方知行眼睛向下看，眼皮垂着，平日冷淡察觉不出情绪的语气多了几分温柔。
　　乐驰是听过方知行妈妈的电话的，他并不觉得这个故事会是一个好结局，果然，方知行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接着说后面的故事。
　　出乎意料的，后面的故事很短，一句话就能结束。

　　“后来小狗死了。”

　　房间里的窗帘被风吹得晃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只手，一下一下触碰着方知行的脚尖。
　　这个故事他本不愿再回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那只小狗，如果当时他可以懂事一点，乖一点，再听爸爸妈妈的话一点，小狗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或许他是可以看到小狗长大的样子，说不定他还可以带上那只小狗来到这个小镇。
　　但现在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乐驰一下子就明白方知行今天为什么生气，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声音，他偏过头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递给方知行。
　　“那只狗你想养就养吧，反正也是你的狗，你可以照顾好他的。”方知行说。
　　“不要，”乐驰见方知行没接纸巾，又往前递了递，“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和你一起养。不仅要一起养，我还要你给那只狗取名！”
　　“为什么？”方知行转过头，他没有哭，只是鼻子有点酸。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赶紧想一个名字！”乐驰手酸了，直接把纸巾摁到方知行脸上。
　　闷闷的声音从乐驰手心底下传来，震得手心发麻。
　　“乐乐。”
　　“嗯？”
　　“我说小狗的名字叫乐乐。”方知行拍开他的手。
　　脸上还是像平常一样没有表情，但乐驰觉得他在笑。
　　乐驰有些不自在，“还是换一个吧……”
　　“我就要这个，我以前那只小狗就叫这个名字。”
　　乐驰纠结了一会儿，只好妥协。
　　“乐乐就乐乐吧，那以后你就要和我一起养这只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