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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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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乐驰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一片,远处有团显眼的灰云——应该不会下雨。
最近的天气都不错,山路很好走,鞋底顶多沾点小灰土,拍拍就掉了不脏鞋。如果按平时乐驰的习惯,到了山上是要跑的,撒丫子放开了跑,管它坡啊坑的,飞过去就完事儿了,整座山都如履平地。
但今天不行,他带着方知行。
方知行穿了件白色卫衣,领子挺大的,脖子那块可以看见打底衣服的颜色,米色的,下半身是一条暗蓝色的牛仔裤,这看上倒不像是来爬山的,像是去哪度假的。
一看就城里人,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
乐驰鼻子哼地一出气,站在原地,见方知行快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样重复了好几次,乐驰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
走了这么久也没见方知行大喘气,看着也不累,怎么走得就这么慢呢?
“喂,你耍我呢?”
乐驰鞋尖在地上一蹬,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小土块脱离地面朝方知行飞过去,方知行侧身避开,仰头看着坡上的乐驰。
“才发现啊?”
方知行脸上没有表情,但乐驰就是觉得他在笑。
这个人蔫坏,他肯定是还记恨着车站的事。
真小气,早知道就不给他送饭了,反正少吃一顿也不会饿死。
“没累就走快点!”乐驰说完就迈开了步子,带了点速度。
提了一会儿速他又停下了,担心方知行没跟上来,山里不比小镇,石头树什么的都长一个样,不熟的人容易迷路。
背后突然一阵风,随即是方知行的声音。
“诶,突然停下干什么,不是走得挺带劲的吗?”方知行看着他,“怕我丢了?”
见他没搭理自己,方知行又继续开口。
“介绍一下吧小导游,我第一次来呢。”
现在的方知行和昨天的很不一样,像是变了一个人,会戏弄人会开玩笑,像冰冷的被窝里被突然塞了个热水袋,这样的方知行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乐驰嘴上没答应,却放慢了脚步。
“这是田七,”乐驰随手指了地上的一棵叶子长得跟被狗拍了一巴掌的草,“小时候我奶奶担心我长不高就用这个煲鸡汤给我喝。”
乐驰手指到处指指点点的,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讲多了越来越自然,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脚底不平的地面他都觉得亲切,头顶的几根红毛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路过一棵树,乐驰停下来,扬着下巴瞅着方知行,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嘚瑟。
“这棵树我特别喜欢,因为特别好爬,”乐驰在树干上拍了几下,“你们城里人没爬过树吧,给你展示一下?”说完也没等方知行回应,喊了一句“你瞧好了!”就嗖嗖几下窜了上去,跟猴似的,踩着树干上的凸起就扒上去了。
爬之前还特别有仪式感地在手上“呸”了两下,这是乐驰爬树的习惯。
他也不知道这种动作对爬树有没有帮助,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做的,就算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也有个心理上的鼓励。
“诶——看见没?我爬上来了!”乐驰拉长声音喊着,语调都透着一股嘚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嘚瑟,也不是第一次爬这棵树了,“我——厉——不——厉——害——!”
那颗树快有三层楼高,方知行面上不显,心里的小人已经皱起了眉。
“厉——害——!”方知行学着他的样子把声音拉长,拉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劲,咳了一声,“厉害,快下来吧。”
他没爬过树,这种高度他看着就胆颤。
城里人是这样的,没见过这种世面,这么高的高度,他也就坐观光电梯的时候看到过。
乐驰抱着树,脚一踮一踮地踩着凸起蹦下来,他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大概还剩一个他的距离,他打算帅气地蹦下去用一个帅气的动作帅气地收尾。
他心里默念“三、二、一”,从树上蹦了下来。
猴子下树崴脚的几率不知道是多少,但人下树崴脚的几率肯定不是0。
“失误,失误。”乐驰扶着树站了起来。刚刚落地的瞬间踩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直接往旁边倒了。
“要我扶你吗?”方知行站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乐驰拧着身子避开那只手,原地蹦了几下,“才不用,我蹦着走都比你走得快。”他觉得丢面,一开始还抱着给城里人长见识的心态在方知行面前嘚瑟,结果现在以这种狼狈姿态结束。自己的衣服蹭上了黄色的泥,和站在他旁边衣冠整齐的方知行形成鲜明对比,这一看就是一个城里人一个乡巴佬。
这么想着,他又蹦了几步,想拉开和方知行的距离。
“我们要快点下山了,”乐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一股泥土的腥味,“要下雨了,山路会不好走。”
话音刚落,鼻尖就感受到了一点凉意,毛毛似的雨滴飘下来,融进衣服的纤维里。
下山的路大多是下坡,乐驰像只小跳蚤一样一下一下蹦着,维持身体的平衡,一只脚不比两只脚,蹦了没一会儿乐驰的脚踝就开始疼,只能原地歇一会又接着蹦。
雨下大了,可以听到雨的声音,砸在泥里的,砸在叶子上的,砸在石头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层层叠叠。
“我背你吧。”方知行走到他面前蹲下。
乐驰自知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乖乖趴在方知行背上给他指着下山的路。
“蹦累了?”方知行问。
“放我下去。”
“那不行,”方知行把着他的膝盖往上颠了颠,“我还是想快点回去的。”
天不遂人意,山里的路面一湿就打滑,方知行一个没踩稳就扑了下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方知行伸手护住乐驰,手心的温度刺得小腿发烫。
“没摔着。”乐驰撑着地单腿蹦了起来。
天已经全黑了,山上没有灯,月光也被厚厚的云掩住,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方知行还坐在地上,乐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低头还是抬头。
“对不起。”
“对不起啥,你又不是故意的。”乐驰下意识反驳,“天黑了,不好回去,你跟着我走。”乐驰顿了顿,朝方知行伸出手,“你掺着我吧,路太滑不好背。”
方知行没再说话,手穿过乐驰的肩膀把他架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乐驰却像有透视眼一样,当起了人工导航,
“前方50米左转……上坡……前面有一个坑,跨过去……”
方知行一路都没有在说话,乖乖地听着身边人工导航的指挥,左转右转上坡下坡。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座小木屋面前。
乐驰直起一直搭在方知行身上的身子,单腿蹦到门口,翻开门边小灯的玻璃盖,从里边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进来吧。”乐驰伸手在头顶拉了一下,小木屋亮了起来。
木屋里的陈设映入眼帘,方知行觉得眼熟,进去之后左右看着。
“诶,”乐驰叫住他,“你右手边桌子下有一个药箱,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伤员为重,方知行收回思绪打开药箱,里面东西挺全,直接整一个抱到乐驰面前,让他自己清理伤口。
“要帮忙吗?”出于人道主义,方知行开口问了一句。
“不用。”
方知行听了很愉快地走开了,继续之前的探索。
之前看的视频里面也出现过这样的小木屋,但方知行不能确认是不是同一间。他没有抱太大希望,从小到大非酋惯了,喜欢的博主竟然是我的房东的这种小概率幸运事件绝对不会发生在他头上的。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走到了门板后面,那个博主说过他在门板上刻了一个小狗记号。
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也没有看见门板上的狗,只看见几道凌乱的刀痕,像是被小孩随便划了几刀。
果然不是。
方知行舒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乐驰处理地很快,方知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了。
“你手怎么了?”乐驰问。
方知行手腕处的衣服沾了泥,有一点红色顺着袖口螺纹的纤维晕了出来。
“不小心划到了吧,”他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事,我都没感觉到疼。”
“什么没事,感染了就不好了。”乐驰直接拉着衣服下摆把人拽过来,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真没事。”方知行想抽回手,看到伤口后愣住了。
胳膊上一道划痕从手掌大鱼际一直到小臂中段,还在往外冒着血。
“没事?”乐驰白了他一眼,见他还想抽走手臂,一只手紧紧把住胳膊肘,另一只单手掀开药箱盖子,开始处理伤口。
方知行感知疼痛的阈值很高,他只是觉得小臂有点痒,要不是乐驰细心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小臂伤成这样,看着乐驰夹着棉球在他伤口边上戳戳弄弄,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忍着吧你。”乐驰手上的动作故意做得更大,但落到伤口上一点也不疼反而痒痒的。
血迹和脏污被擦干净,露出了原本的皮肤,上面有很多月牙形状的印子,方知行本来就偏白,印子被衬得格外扎眼。
乐驰的手顿了顿,又接着往手上垫纱布缠绷带。
看着乐驰熟悉的动作,方知行忍不住开口:“你经常受伤吗?”
“能不能盼我点好?”乐驰瞪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我学习能力强东动手能力强,一学就会?”
方知行揶揄:“是挺强的,手劲也大。”
乐驰啧了一声,反驳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有意的?”方知行眯着眼睛看过去。
“不是……我那是,是……”乐驰急了,语无伦次,最后干脆破罐破摔,“对,我就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我当时就是好奇,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方知行来了兴趣:“我什么样的人啊?”
“就……”乐驰声音一下低了下去,“干干净净的,还挺好看的人呗。”
乐驰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眼前是镇子,背后是山,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从出生开始,睁眼就是山的绿色。有的时候看久了,会觉得到处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直到那天遇见了方知行,像灰白滤镜里突兀的一抹亮色,和周围的土灰色格格不入。
眼看方知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乐驰恼了,直接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是从哪来的啊?”
“S市。”
“哦——”乐驰拉长了声音,点点头,“大城市。”
“你去过?”
“我没出过这个镇子。”
乐驰眼睛盯着面前的墙,木屋没有窗,那双眼睛好像可以望出去,望到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乐驰笑了,嘴角咧得很开,屋里灯光很暗,乐驰的眼睛黑得发亮。
“我出不去啊。”
出不去?
这话说得含糊,方知行没再问下去,总觉得再问下去他会变成“何不食肉糜”的那位昏君,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怎么知道这有个木屋?”
“这是我自己搭的啊!”说到这个乐驰的语气带了几分骄傲,“花了好长时间呢。”
“山上还有别的木屋吗?”
“没有,”乐驰红色头毛来回晃着,“就这一间,乐驰专属,我可是做了记号的。”说完,乐驰指向了门,“那儿,左边,我用刀刻了个。”
乐驰指的地方就是方知行之前看到小孩刻痕的位置。
“你这是刻了个啥?”
“看不出来吗?狗啊!”乐驰空气中比划着,“一个圈,两个耳朵,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方知行沉默,他只能看见一道无意义的划痕,两道无意义的划痕……
“真看不出来?”乐驰摸了摸下巴,沉重地点点头,“我确实不太擅长绘画。”
方知行安慰:“可能是我不懂艺术。”
答案呼之欲出,但方知行还是不敢相信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想找证据去反驳。
对,手上的疤!
他手上有一道疤,在每期视频里都能看见,他说是小时候贪玩被草割伤的。
方知行抄起乐驰的手,看向两只手虎口的位置,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比周围的颜色浅一点。
“干什么?”乐驰被吓了一跳。
方知行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这个疤是怎么弄的?”
乐驰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解释了:“小时候被草割的。”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已经听不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了,只能听见自己快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强劲,有力。
嘴在心脏的催动下失去控制,方知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是山野回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