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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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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巧,奶奶的孙子就是今天在车站拽倒他的那个红毛。
听到方知行脱口而出的“不认识”,乐驰也不觉得尴尬,站得歪歪扭扭,笑嘻嘻地看着他。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乐驰故意凑得很近,鼻尖可以嗅到领子上的香气“小镇上穿成这样的人没几个,这一路问过去,谁不认识他。”
安全距离被突破,方知行手下意识握紧拳头,往后退一步。“别离我这么近,我要回房间了。”
奶奶左右看了一个来回,说了句:“不懂你们年轻人。”就回厨房接着做菜去了。
乐驰没理会方知行的冷漠,又凑了上去,手上两个袋子塞进方知行手里,“真不认识我了?”
轻佻的语气让方知行有种被冒犯的感觉,想拿着东西赶紧回房间,乐驰却像一条小狗一样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念叨。
“真不认识我了?”
“你再仔细看看呗。”
“你们城里人记性都这么差吗?”
方知行不胜其扰,转身想和乐驰划清界限,结果转身太过突然,乐驰一个没刹住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
安全距离再次被打破,身体上的疼痛又让方知行想起早上的事。
“够了吗?”方知行咬着牙,从小到的大教育让他学会克制与忍耐,“我不清楚我是哪里惹到你了,我们甚至都不认识,我不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是对城里人这个群体抱有恶意还是对我这个人不满意,我都不在乎,住进这个地方也是偶然,我只想有一个自己的空间,请你不要在这样跟着我。”
“如果是我在这里住让你不满,我可以离开。”
乐驰第一次听他说这么一长段话,还以为城里人都惜字如金。一长段的输出让乐驰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眉毛一挑,咧嘴说道:“可以啊,定金不退。正好你去别的地方也不用买生活用品了,你手上那两袋子,一共200,现金还是扫码?”乐驰说,“对了,我的名字是乐驰。”
没等方知行回应,楼下传来了奶奶喊吃饭的声音,方知行没动,注视着乐驰的眼睛。
“收款码。”
方知行本来没有打算离开,只是想让乐驰安静点闭上他那张聒噪的嘴,但乐驰刚刚说的那番话让他觉得自己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是他来这的目的,他只是想来这看看那座在他心里伫立了很久的山,如果幸运的话,或许可以遇见那个博主。
他只觉得可惜,这间民宿是离山最近的。
奶奶在楼下又喊了一声,方知行用眼神催促着乐驰。
“先吃饭吧,”乐驰又拿回那两个袋子,绕过方知行往他的房间走,“奶奶做了你的那一份。”放完袋子回来后看见方知行还在原地,乐驰的语气又带上了些央求,“吃完饭在做决定吧,奶奶好不容易做好。”
方知行觉得刚刚乐驰求他一起吃饭那个可怜样是装出来的,从吃饭到现在,他的嘴一直没停过。
“城里人胃口这么小?传说中的小鸟胃?你们的胃口都和你们的打扮一样精致啊。”乐驰语气不善,歪着头看着方知行。
方知行懒得搭理他,端着碗低头数饭粒。
“别吵吵。”奶奶一筷子往乐驰手背上招呼,“就是你太吵了,话太多,人家背你吵得吃不下饭,你少说一句人家就多吃几口。”
“诶,才不是呢,说不定是你做的饭太难吃,城里胃吃不惯。”乐驰说完故意凑到方知行跟前,“是吧,城里人?”
“奶奶,您做的很好吃。”方知行吃不下饭,但又不想让奶奶失望,只能找借口,“今天坐了很久的车,不太有胃口。”
“呐呐呐!听见没?”奶奶又抽了乐驰一巴掌,“奶奶做得饭很好吃!你小子吃了我二十年的饭,再怎么难吃也把你养到这么大了。”
在方知行的认知里,饭桌上都是严肃的,不应该有欢声笑语,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声音,也不会是他的声音。所以他不喜欢在饭桌上吃饭,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听到倒胃口的数落和训斥。
见他碗里的饭一直没怎么少,乐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少吃一点,奶奶要是不高兴,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都还给我,你再自己买去。”
“有意义吗?”方知行不理解乐驰这种幼稚行径,“收回去放在角落里积灰?”
“我这里客人多的是,别的客人也有要的,下次我就不用买了。”
看不出来,这人表面吊儿郎当的,对奶奶倒是挺上心,就是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今天早上对着他发神经。
方知行看了一圈,院子里有一套做过简单改造的花具,把手上裹了一层布,方便奶奶抓握,一些地方还装了把手,防止奶奶摔倒。
方知行没继续和乐驰争执,只是多吃了几口饭。桌子边缘光滑,明显被特意打磨过又刷了一层漆,却还是觉得粗糙,连带着桌上的饭菜都变成了难以下咽的砂砾和石头。
饭还是没能吃多少,碗里的米饭没见少。
“浪费。”乐驰嘟囔着。
手机连着震动好几下,方知行动作一僵,低头看着碗,震动很快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屏幕上的备注几乎让方知行窒息,好像回到了那种在透明鱼缸里面的生活,父母多半是知道了他辞职的事,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早早做个了断。
电话接通——
“你辞职了?”电话里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怎么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呢?是爸爸妈妈哪里又做得不好吗?”
“想辞就辞了,”方知行说,“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刺激了,方知行自认为语气还算温和平静,电话那头的人却开始大声喊。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家里人商量呢?!如果不是今天打电话给你同事,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离职?!”
方知行露出一个不屑的轻笑:“我没说你们现在不也知道了?我的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我有说的必要吗?”
“你应该主动和我们说!而不是让我们从别人口中知道!”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脑袋里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哪有什么忍耐与克制,方知行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埋在心里的话在一个塑料瓶子里不断发酵,瓶口一松就全都炸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不是最应该明白为什么吗?你们最应该清楚为什么!我辞职我离开,就是因为不想和你们待在一起,我不想过着这种透明人一样的生活,我不想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供你们观测欣赏,我不想过着每天查岗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身边的人都把我当做一个时时刻刻还需要父母管控的巨婴!”
方知行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大口喘着气,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
“按部就班二十多年,乖孩子我做腻了。”
说完手指轻轻一滑,电话里的噪音就此阻隔,方知行听到末尾父母的崩溃与谩骂,他想去听但再也听不清了,空气顿时安静。
他站了起来,筷子放在一旁。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房门留了一条缝,穿堂风吹得窗帘飞起,像一只展翅待飞的鸟。方知行狼狈地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床,呼吸变得急促,手像是脱离大脑的掌控在疯狂地颤抖。
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痛感,剧烈搏动的心脏才落到实处,情绪回落到正常区间,整个人都脱力瘫在角落。
胃痛。心脏以不正常的节律搏动。手抖。呼吸都像在抽搐。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眼睛可以捕捉到的光线在逃逸,明亮的视野因为身体的颤抖变得暗淡。
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之际,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门没关严被来人一脚踢开,脑袋里有一盏灯猛然亮起。两个人,门里门外,面面相觑。
“吃饭,”乐驰偏开头假装看着门板上的房号,余光悄悄观察着地上的人,“奶奶让我送上来的,怕你饿。”
乐驰走过去:“喂,你没事吧?”
两人一坐一站,一双无力却倔强的眼睛看向他,没有焦点,乐驰也不清楚是不是在看他,于是他蹲下去,想看清楚一些。那双眼睛没有给他机会,在他靠近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方知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能嗅到一股很清新的草药味,一呼一吸中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里衣都湿透了,像侥幸逃脱一场海啸。
再次睁眼,眼睛已经恢复清明,“谢谢。”方知行嘴上应着,手没动。
乐驰见他这样,直接把托盘往地上一放,碗里的饭往菜上盖,搅和了几下,勺子铲了一勺就怼到方知行嘴边。
“吃!不然奶奶生气了我可饶不了你!”
乐驰的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换做平时方知行不会理会这种威胁,但现在他的肚子太饿了,接过勺子专心吃了起来。
方知行吃饭很斯文,寻常的家常菜也能被他吃出一种贵了好几倍的感觉,这种不疾不徐的吃风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这顿饭。
“现在倒是吃得挺欢了。”乐驰大喇喇地坐下,叉着腿手撑着后背,“你在饭桌上不吃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乐驰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方知行的回答,于是接着自言自语:“我做饭也挺好吃的,和我奶奶差不多,甚至可以说略胜一筹……嚯,我竟然还用了个成语!”
房间里有一个很聒噪的人,方知行却没有觉得烦,嘴里对付着饭,还是留了半根神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乐驰在一边叭叭。
见方知行吃的差不多了,乐驰说:“明天我带你上山转转吧。”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乐驰烦躁地挠挠头,“奶奶说你来就是专门想上山的啊,不然我才不会带你去。”
乐驰收起方知行吃完的碗碟,又一脚把门赶开,嘴里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最烦带人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