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巴佬说他要自由》起司啵

1、第 1 章

　　车终于上了高速，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方知行舒了口气。
　　“你这样子，怎么跟逃难似的。”司机热络的开启话题。
　　方知行并不想搭理，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句：“差不多吧。”
　　“哟，”司机一下坐直了，声音放低了许多，“你被通缉了？我载着你不会犯事吧。”
　　“不至于，”方知行滑开手机，“就当我是离家出走吧。”

　　司机显然还想继续唠下去，方知行已经戴上了耳机，只好张张嘴作罢。
　　手机里正在播放视频，一个人脖子上挂着GoPro在山上跑，时不时停下来说几句话，介绍山里的东西。
　　这是他喜欢的博主，只有几千粉丝，不算有名。
　　视频里的人还在跑着，方知行的心脏跳得极快，随着视频里的人跃起又落下。带着潮湿泥土味的风溢出屏幕，经过他的鼻腔，灌满他的肺。
　　视频左下角带了定位，那是他的目的地。
　　现在竟然已经在路上了，方知行觉得不可思议，周遭的一切像梦一样，他开始回忆为什么会在这。

　　会议室里灯光刺眼，方知行站在台上汇报项目，这个项目耗时两个月，他带着项目组的成员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做出这个方案，各种数据变成不同的表格出现在幕布上，逻辑清晰，挑剔的老板也坐在台下微微颔首。
　　“以上便是我汇报的全部内容。”
　　方知行在台上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坐下，身边的人就一边鼓掌一边站了起来。
　　“小方讲得不错，把我指导的地方都吃透了，”朱经理笑眯眯的，声音洪亮，“从项目最开始的定调，到后来项目进行，我们啃下了不少硬骨头，不得不说，年轻人的执行力还是可以的，就是缺点全局观，还是离不开我们这些老家伙把关啊。”
　　“不错，”老板露出赞许的目光，“老朱带团队有一套啊。”
　　“我是向您学习的。”朱经理拱拱手坐下。

　　方知行想开口，却被朱经理按住了肩膀：“年轻人，要懂事，懂事才能走得更远。”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方知行只觉得惊讶，他竟然在这样的公司待了三年。

　　“这家公司好，就这家，还离家近。”父母看完他收到的几个offer，得出结论，“另外几个离家太远了。”
　　“差不多吧，”方知行说，“之后不都要在外面租房子？”
　　“在家里住不好吗？有人给你做饭，回来就有的吃，”妈妈说，“是我们哪里又亏待你了，不想在家住。”说着，妈妈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我知道你一直嫌我们烦，但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不想你那么累……”

　　想说的话哽在喉头，方知行想解释，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话说出口就又成了妥协。
　　“好，听你的。”

　　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方知行的回忆，他回头，是蒋姐。
　　“原来你在这呢，找了你半天。”蒋姐抱手看着他，“你妈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抱歉。”方知行脚下像踩了一层碳，整个人燥得慌。

　　从他正式开始工作起，父母就要求他每周都要进行汇报，他的情绪、他的时间、他的健康……所有有关他的一切都被纳入“公共账目”，他甚至没有权限决定公开程度。
　　他必须事无巨细且按时汇报，不然就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上周周末他因为太忙忘记汇报了。
　　因为这件事他和父母吵过，但最后以母亲的眼泪结束。
　　“我们是在关心你啊！做父母的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很想嘶吼，想尖叫，想撕毁这名为“关心”的控制欲外壳，但他又想起了每一次他反抗后的结果，最后只能选择替母亲擦干眼泪，继续做他们眼里懂事的孩子。

　　回到工位，方知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工位三面都是磨砂玻璃，他却觉得自己像鱼缸里的鱼，一举一动都变得透明。
　　热，很热。
　　他从未如此渴求一阵风，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切都像在和他作对，朱经理站在办公室最中间，嘴里滔滔不绝。
　　按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习惯各种各样的声音，暴躁的、恭维的、冷漠的……此时却觉得朱经理叽里呱啦的声音像一把火，点燃了他脑子里堆积成山的炮仗。

　　“闭嘴，”方知行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笑，“你真的很吵。”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朱经理也瞪着他，鼻孔翕动。
　　“你你……你……你他妈不想干了！”朱经理大吼，被烟熏黄的手指指着方知行。

　　“对，我不干了！”
　　方知行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甩在朱经理脸上。
　　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辞职通知书”几个大字却掷地有声。

　　方知行拍开朱经理指着他的手：“不好意思啊朱经理，我不打算做一个懂事的人。”

　　回忆戛然而止，耳机里的视频还在继续，风在吹着，脚底的枯枝落叶发出脆响，还有呼吸声，细碎的白噪音让他误以为是一场ASMR。
　　方知行闭上眼听着，竟然睡着了。

　　他做了一场梦。
　　梦到他张开手在山里跑着，脚下像踩了一阵风，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山。
　　日落只在一瞬间，眼前被夕阳余晖笼罩的山在刹那间变得漆黑，像吞噬一切的黑洞，攫取他周围的氧气。
　　风还在吹，面前的山却怎么也翻不过去，横亘在他面前。
　　山长了脚，向他扑来。

　　方知行猛然惊醒。
　　车已经停了下来，面前是一个客运站。他要在这个客运站住一晚，然后乘坐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去往目的地。
　　想到这，他开始激动。
　　明天！就是明天！
　　那座在视频里看见过无数次的山，他终于可以亲眼看见了！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山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乐驰吆喝着，像往常一样在老地方摆摊。
　　不远处是镇上通向外界唯一的通道，来镇上的所有人都会在这里下车，在这里摆摊能有不少生意。

　　一辆大巴停了下来，刹车时发出胶鞋底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很刺耳，乐驰皱起眉头。
　　车门开了，没多少乘客，他大概扫了一眼，这个点的车基本上都是镇上的居民。
　　“谢谢，您辛苦了。”
　　道谢的声音让他抬起头，这实在是稀奇，谁还对大巴车司机道谢的。

　　只见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看着二十五左右，身上套了件长款的灰黑色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内搭，腿上是休闲西装裤，脚踩一双皮鞋，一本正经地向司机倾了倾身子。
　　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是个实打实的“外来者”。

　　乐驰的眼睛没从那个人身上离开过，他见过很多人，背包客、采风的、旅游的……这种这么“装”的还是第一次见。
　　大巴要坐好几个小时，舟车劳顿后，那人肉眼可见的疲惫，却还是分了几丝力气用来保持微笑。
　　乐驰“嘁”了一声，小声嘟囔：“装模作样。”

　　心里不由生起恶作剧的心思，在那个人经过时大声喊——
　　“新鲜的山货！滋阴壮阳，补气益血！吃了一夜九次不是梦！”乐驰吹了声口哨，还朝那人挑了挑眉毛，“不看一下吗？”
　　那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往旁边撤了一步，手摆得飞快。
　　“不……不用了，谢谢。”

　　见那人这种反应，乐驰乐了，嘴里小词不停。
　　“看看吧，看您脚步虚浮，面色苍白，“乐驰从摊子上拿出一捆草，“喏，这个煮水，保证让您重振雄风！买一捆吧！”

　　无论真伪，但凡是个男人都不愿意被人这么说，方知行心里不悦。
　　面前的人顶着几撮红毛，嘴角咧得很开，笑起来一股邪气，一副不良青年的打扮。
　　初来乍到，方知行不打算惹是生非，礼貌地拒绝。

　　“真的不用，谢谢。”

　　乐驰见他要走，手比脑子动作快，一把抓住方知行的手。
　　好冰。
　　手里的触感让他一愣，原本只想拽住，结果忘记收力，“嘭——”地一声，面前的人摔在地上，箱子也被带倒，在地上猛地磕了一下。

　　整个人几乎是直接砸在地上的，手肘和尾骨的痛感让方知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常年挂着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
　　乐驰看着对方明显不虞的脸色慌了神，想赶紧做些什么补救，结果嘴比脑子快，之前想好的台词。
　　“买、买一捆……吧？”
　　他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心里的小人高举双手拜天拜地，拉长声音高呼——驰小爷！寄了！

　　“……”
　　方知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良好的教养终于在此刻碎了个干净，他甩开乐驰的手，拎着箱子站了起来。
　　他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我说了，不、买。”
　　说完，拉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我不是……”乐驰扭头想解释，却只能看见方知行的背影。
　　看着那个背影逐渐变成很小的一个点，最后消失，他竟然“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啊……”乐驰随手捻了颗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原来是会生气的啊。”

　　方知行在车上的时候就订好了住的地方，一家坐落于山脚的民宿，环境很好，就是位置不太好找，跟着导航兜了好几个圈才找到。

　　“您好，请问有人吗？”门口没有门铃，方知行敲了门又没人应，只能在门口喊一声。
　　“来了，来了。”
　　一个老太太开的门，看见方知行愣了一下，“哟，这么俊的小伙啊，来住店的？”
　　方知行点点头：“提前预定了，我姓方。”
　　“我记得我记得，”老太太一拍手，“跟我来，你的房间在二楼。”

　　民宿中间有一个大院子，站在二楼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所有花草。方知行的房间在楼梯右手边第二个房间。
　　“你住的时间久，给你留了最好的一间，最宽敞，开窗就能看见山。”老太太拿钥匙打开门，指了指隔壁的一间房，“这是我孙子的房间，你平时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我看你们应该差不多大，年轻人聊得来。”

　　方知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老太太的热情，只能干巴巴道声谢，随后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我孙子现在应该在车站那边，你要是有缺正好让他买了带回来。”

　　车站？方知行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头顶红毛的青年，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身上摔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不会这么巧吧？

　　老太太提起自己的孙子嘴就刹不住车，滔滔不绝地讲着。
　　好在老太太口中的孙子听话孝顺，和那位红毛相去甚远，方知行终于放下心来，整理好自己缺的东西就发给了她，让老太太的孙子去买。

　　老太太指使孙子的时候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你要是想出去逛逛，可以叫他带着你，他从小在这一片长大，哪哪都熟悉。要是想上山转转，那就更要叫上他了，这个镇子没有比他更熟的人了……”

　　“好，谢谢奶奶。”方知行把奶奶送到房间门口，“我就是为了这里的山来的，一定会去山上的。”

　　整理完房间方知行就下楼了，找奶奶要了把躺椅在院子里躺着，没躺一会儿就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奶奶我回来啦！东西都买好了！”
　　方知行闻声望去，看清楚是谁后瞪大了眼睛。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再遇上，手里提着东西愣在了门口。

　　“哎，进来啊！一个上午没回家找不着门在哪了？”奶奶探出头来，看着院子里面面相觑的两人，问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