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对谈 ...
-
语文135分,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宋知言预想的要持久。最直观的变化,来自于他的同桌,江景川。
江景川依旧沉默寡言,下课准时消失,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但宋知言能感觉到,那道冰墙出现了裂缝。江景川的目光,开始偶尔、极其短暂地,落在他的作业本上,落在他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甚至在他咬着笔杆对着物理题愁眉苦脸时,会极快地扫过他的侧脸。
那不再是纯粹的漠视,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一个语文能考到135分、作文立意被老师称赞“深刻独到”的人,为什么会在最基础的数学公式和英语语法上表现得如此拙劣,甚至痛苦?这种巨大的撕裂感,似乎勾起了江景川某种近乎学术性的好奇。
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宋知言更加不安,学习时也更拼命,试图用加倍的努力来填补那些触目惊心的知识鸿沟,证明自己至少态度是端正的。然而,天赋的灵光,有时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刺破刻意维持的笨拙表象。
那是一节数学课,石老师讲解到平面解析几何与圆锥曲线结合的综合大题,题目异常复杂,融合了椭圆方程、直线参数、距离最值、三角形面积等多个知识点,图形画了半黑板,条件错综复杂。连一向淡定的陈莉莉都皱紧了眉头,教室里一片笔尖疾书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吸气声。
石老师讲解完题意,给出了第一种较为常规但计算量巨大的解题思路,然后问道:“有没有同学能想到更简洁的突破口?或者添加关键的辅助线?”
教室里一片寂静。这种难度的题,能跟上常规思路已属不易,寻找更优解需要极高的几何直觉和创造性思维。
宋知言也盯着黑板上的图形。椭圆,焦点,动点,三角形……复杂的代数关系背后,几何图形的本质特征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视线锁定了一个被众多线条掩盖的直角关系,以及一条连接两个看似无关的特殊点的虚线——那条线一旦画出,整个图形中隐藏的对称性和相似关系将豁然开朗,代数运算量能减少至少三分之二。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解题的兴奋感中,忘了伪装,忘了身边坐着谁,下意识地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虚画:“……其实,过上焦点作这条切线的垂线,垂足和右下顶点连线,构造出那个相似直角三角形,然后用焦半径公式和相似比,直接就能表示出面积表达式,求导也简单……”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但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旁那道原本落在自己试卷上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宋知言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江景川的眼睛。
江景川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探究。那不是对他会做这道题的惊讶——江景川自己肯定有更优的解法——而是对他竟然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道破那条最关键的、他自己也第一时间想到的辅助线!
一个连诱导公式都要反复背诵、立体几何看图都困难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敏锐到可怕的平面几何直觉?
讲台上,石老师似乎也捕捉到了宋知言的低语,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投过来:“宋知言同学?你刚才说什么?好像有思路?”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
宋知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乱地低下头,支吾道:“没、没什么……我就是瞎想的,可能不对……”
石老师有些遗憾,但也没追问,继续讲解常规解法。
然而,那道来自旁边的目光,却再也没有移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江景川依旧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析清楚。
宋知言如坐针毡,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弹起来,抓起书包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他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个似乎开始看穿他伪装的危险人物。
他心神不宁,没有走平时的大路,而是下意识地拐进了那天听到打架声的僻静小巷附近,想抄个近路,也或许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然而,刚走近巷口,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比上次更加清晰的打斗声和怒骂。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躲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悄悄探出头。
巷子深处,昏暗的光线下,江景川正在和人动手。
对方有三四个人,看起来流里流气,不像学生。但江景川的动作快得惊人,也狠得惊人。他没有多余的花哨招式,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戾,直击要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意识。对方虽然人多,却被他逼得节节败退,惨呼和咒骂不断。其中一个被他反拧住胳膊按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宋知言看得心惊肉跳,呼吸都屏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江景川——褪去了课堂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此刻的他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战斗结束得很快。最后一个人被江景川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江景川松开钳制,那几个人连滚爬爬地相互搀扶着,连狠话都没敢留一句,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巷子。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江景川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景川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抬手抹了一下嘴角——那里似乎有点破皮。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闭着眼睛,仰头靠着墙壁,胸膛起伏。
接着,宋知言看到他伸出手,从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了那个银色的金属烟盒。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一瞬,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散开。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那是一种与平时冷淡截然不同的、近乎压抑的痛苦神色。他夹着烟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墙,沉默地抽着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在借此平复着什么。
宋知言躲在纸箱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了江景川不为人知的一面——暴力、阴郁,以及明显的烟瘾。这和他平时那个完美、冰冷、高高在上的学霸形象形成了致命的割裂。
就在这时,江景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精准地射向宋知言藏身的方向!
宋知言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江景川看清是他,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还夹杂着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愠怒。他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步步朝宋知言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但宋知言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烟草味、尘土味和未散戾气的压迫感。
江景川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宋知言,声音比平时更冷,还带着一丝沙哑:“看到多少?”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宋知言声音发干,下意识地道歉。
江景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深沉难辨。良久,他才移开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数学课上的辅助线,说得挺准。”
话题跳转得突兀,宋知言愣了一下。
“语文考135分的人,平面几何直觉好得离谱,其他科却烂得像从没学过。”江景川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锐利如刀,“宋知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知言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荒谬的秘密。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两人在昏暗的巷口对峙着,沉默弥漫。
江景川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走。”
“去哪?”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江景川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脚步有些沉,但背脊依旧挺直。
宋知言犹豫了一下,看着对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江景川没有带他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走到了附近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塑料桌椅,晚上没什么人。他买了两瓶冰水,扔给宋知言一瓶,自己拧开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了些许。
两人坐下,又是一阵沉默。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地传来。
“为什么打架?”宋知言鼓起勇气,先开了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还有……你……”他看了一眼江景川放在桌上的烟盒,没把“抽烟”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江景川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远处的夜色,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麻烦,躲不掉。总有人觉得,成绩好的书呆子好欺负。”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或者,单纯看我不顺眼。”
“那……抽烟呢?”宋知言追问,想起他刚才颤抖的手指和眉宇间的痛苦,“是因为……压力大吗?”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就像齐司礼他们一样。
江景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算是吧。一种……代价。”他没再解释是什么代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知言,目光变得锐利:“你呢?为什么明明不笨,甚至在某些方面很聪明,却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在为什么付代价?还是……”他的目光如刀,“在隐藏什么?”
宋知言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几乎能将他穿透的视线,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塑料瓶,指骨泛白。
江景川没有继续逼问,转而问道:“打算考哪所大学?以后想怎么学?就靠语文和那点几何天赋?”问题直接而现实。
宋知言喉咙发干:“……没想过那么远。先把眼前的……补上吧。”
“补?”江景川嗤笑一声,带着点凉意,“按你现在的方法,补到高考也来不及。你连最基本的知识框架都是碎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宋知言最后的侥幸。他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只能死死忍住。
夜风穿过空旷的休息区,带来深秋的寒意。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没有冷漠的警告,没有刻意的躲避,只有直接到近乎残酷的提问,和充满了谜团与保留的回答。
沉默再次蔓延,却不再仅仅是尴尬和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危险的试探,和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交集。
江景川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同桌,他苍白的脸,闪烁的眼神,偶尔迸发的惊人天赋,和整体上令人费解的落后与挣扎……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他喝光了最后一口冰水,将瓶子捏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管你在隐藏什么,或者为什么变成这样,”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绝对疏离,“想赶上,靠你自己瞎琢磨不行。方法错了,努力全是白费。”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宋知言,丢下一句话:
“明天开始,下午放学后,图书馆三楼东区。我带你看点东西。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宋知言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很久没有动弹。手里冰水瓶上的水珠,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了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江景川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帮自己?为什么?是因为看到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天赋?还是因为别的?
而自己身上那个最大的秘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又能隐藏多久?
夜色更深了。宋知言慢慢站起身,走向回家的路。脚步依旧沉重,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今晚这场意外而危险的对谈,和那句不明所以的“邀请”,悄然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还是更深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