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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 ...

  •   石宇轩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出现在教室里,人瘦了一大圈,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是种不健康的灰白。他低着头,眼神涣散,再也没了之前那种安静斯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他不再和齐司礼说话,甚至尽量避免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像个无声的幽灵,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

      课间,宋知言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远远看到石宇轩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望着楼下,眼神空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的沉默和颓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一种更深层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的、属于自己的未来投影,如果那天晚上在厕所,江景川没有出现的话。

      下午的自习课,石老师脸色铁青地宣布了关于“个别同学违反校纪校规,携带并可能使用违禁物品,记过处分并通知家长”的通报,虽然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飘向了石宇轩的方向。石宇轩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死寂。

      齐司礼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紧抿着嘴唇,没有回头。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宋知言握着笔的手心全是冷汗。通报里的“违禁物品”,绝对不仅仅是香烟那么简单。他想起那天齐司礼塞给石宇轩的银色小盒和那支更细的东西……一阵后怕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如果……如果那天江景川没有拉住他,如果他接过了那支烟,甚至更进一步……现在的石宇轩,会不会就是他的样子?甚至更糟?他会不会也像石宇轩一样,被那些东西拖进更深的泥沼,失去仅存的理智和挣扎的力气,然后被发现,被处分,彻底沉沦?

      这个假设让他不寒而栗。之前对齐司礼那点“热心”和“无害”的印象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惊恐的认知:那个看似随和开朗的同桌,内里可能藏着某种漠视他人、甚至乐于将人拖下水的冷酷。

      而江景川……

      宋知言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江景川今天难得没有在下课铃响时立刻消失,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侧脸线条冷硬,一如既往地隔绝着周遭的一切。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这个看似冷漠、对万事都不关心的人,在那个昏暗的厕所里,用最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阻止了他滑向未知深渊的第一步。

      那股迟来的、劫后余生般的后怕,混合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羞愧(为自己当时的动摇),有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这感激来得别扭,因为对象是江景川,因为方式不那么令人愉快。但此时此刻,石宇轩那灰败的脸,就是最有力的警示。江景川那看似多管闲事的“阻止”,或许真的在某种意义上,“救”了他。

      放学铃声响起。江景川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宋知言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深吸一口气,在江景川站起身准备离开时,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发干地叫住了他:

      “江景川。”

      江景川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平静,仿佛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陈述。

      宋知言被他看得更加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避开他的视线,低声但清晰地说了出来:“……那天在厕所,谢谢你。”

      他顿了顿,觉得这句话太单薄,又补充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江景川一眼,眼神里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和真诚的谢意。

      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走过,脚步声和谈话声模糊地传来。

      江景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他这句话的真实分量,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然后,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极淡的、带着点冷诮的意味。

      “谢我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谢我多管闲事?”

      宋知言被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景川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逐渐黯淡的天光,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点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管好你自己。离麻烦远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知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掌心微微出汗。江景川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告诫,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不知为何,宋知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算是提醒吗?还是某种默认的、极其有限的……认可?让他“管好自己”,是不是意味着,江景川并不认为他会和石宇轩一样?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至少,他道谢了。虽然对方反应冷淡,但心里那块因为石宇轩事件而压得更沉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窒闷。石宇轩的阴影依然存在,齐司礼的危险性也让他更加警惕,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避开了第一个、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个陷阱。而那个扔给他警告、又接受了他别扭道谢的冰山同桌,在他混乱而充满危机的世界里,似乎成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忽视的坐标。

      尽管这个坐标本身,可能就代表着另一种未知的危险。

      第一次月考在一种混杂着紧张、疲惫和麻木的气氛中如期而至。对于高三学生而言,每一次考试都是战场,何况是进入新阶段后的第一次正式检阅。教室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紧绷神经混合的特殊气味。

      宋知言坐在考场上,看着发下来的语文试卷,心情异常平静。过去几周地狱般的补习,尤其是在魏老师系统材料的辅助下,他对高中语文的框架和答题规范已经有了初步的掌握。那些死记硬背的古诗文默写、文言实虚词、文化常识,他一点一点啃了下来。更重要的是,阅读和作文,似乎是他这片知识荒漠里,唯一还能凭借天赋和过往积累生出些许绿洲的地方。

      他审题,阅读。现代文是一篇关于“记忆与遗忘”的哲理性散文,文字凝练,思辨性强。他读得很慢,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那些关于存在、关于时间、关于个体与集体记忆的探讨,不知为何,与他自身那荒诞离奇的处境隐隐呼应。答题时,他不再是生搬硬套模板,而是尝试着结合文本,融入自己的一些真实感悟,笔尖流淌出的文字,竟比平时练习时顺畅许多。

      作文题目是“瞬间与永恒”。这个题目让他怔忡了片刻。他想起了初二那个寻常的夜晚,想起一觉醒来后面目全非的世界,想起父母消失的空洞,想起这几个月在陌生时空里的挣扎……哪一个瞬间,不是将他原本的“永恒”击得粉碎?而在这破碎的、充满不确定的“瞬间”里,他又该如何寻找和定义属于自己新的“永恒”?

      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刻意堆砌辞藻或引用名言,只是将那份深埋心底的迷茫、孤独、不甘,以及对“存在”本身的笨拙思考,忠实地倾泻出来。文字或许不够华美,结构或许仍有瑕疵,但情感是真挚的,思考是挣扎着向深处的。他写得忘了时间,直到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才匆匆收尾。

      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理综,对他而言依旧是灾难。数学卷子后半部分几乎空白,英语阅读理解如同天书,理综更是连蒙带猜。考完所有科目,他精疲力竭,心里对总分已不抱任何期望,只盼着语文能稍微好看一点,不至于太难看。

      成绩公布得很快。石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和成绩单走进教室时,空气几乎凝固。

      总分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宋知言没有立刻去看,他先拿到了自己的试卷。

      数学:51分。
      英语:45分。
      理综:72分。
      语文:135分。

      总分:303分。依旧惨不忍睹,在精英云集的临江一中高三(七)班,这个总分大概率还是垫底。但是,那个“135”却像一道强光,刺破了其他科目低分带来的阴霾。

      语文,135分?

      他难以置信地翻看着试卷。基础部分只扣了少量分数,阅读理解得分很高,尤其是那篇关于“记忆与遗忘”的阅读,他的答案几乎踩中了所有得分点,甚至有额外加分。而作文……鲜红的“58”分(满分60)赫然在目!评语只有简短几行字:“思接千载,情动于中。对‘瞬间’与‘永恒’的辩证思考深刻独到,虽笔力稍稚,然真情实感,立意高远,实属难得。”

      宋知言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高分,而是因为……被认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在这个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困境里,竟然还有一科,他能凭借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得到如此高的评价。这不仅仅是一个分数,更像是一根将他从彻底否定和自我怀疑中拉出来的绳索。

      教室里已经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不解,也有人不以为然——毕竟,语文好而其他科烂到家的偏科生,在理科重点班并不少见,甚至常被视为“不足为惧”。

      但一道目光,却让宋知言从短暂的激动中冷却下来。

      是江景川。

      他刚刚拿到了自己的试卷,正随意地翻看着。他的总分毫无疑问又是年级第一的恐怖高度,各科接近满分。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语文试卷的某一页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知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作文评分栏。江景川的作文分数是:132分。一个对于绝大多数学生而言堪称梦幻的分数,但比宋知言低了3分。

      江景川的作文向来以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结构完美著称,是年级范文的常客。这次132分,依然是极高的分数,但……不是最高。而最高的那个人,竟然是坐在他旁边、总分只有303分、其他科目一塌糊涂的转学生宋知言。

      江景川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开,第一次,带着一种明确的、审视的意味,落在了宋知言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漠视或偶尔的冷淡警告,而是一种清晰的探究,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一直被他划归为“麻烦”、“需要远离”范畴的同桌。

      宋知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心脏却跳得更快了。这目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因为他的糟糕,而是因为他的“突出”,哪怕只是在单一的科目上。

      “可以啊,宋知言!”前排的齐司礼回过头,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语文135?作文差点满分?深藏不露啊!”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赞叹,但眼神里却快速掠过一丝宋知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有惊讶,或许还有别的。

      石老师开始讲评试卷,重点提到了这次语文考试整体难度较大,尤其是阅读和作文,得分普遍不高。他特意表扬了宋知言的作文:“……宋知言同学的作文,虽然在其他方面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但这次在立意和情感表达上,确实有闪光点,值得大家思考。高考作文,有时候真诚和独特的思考,比华丽的辞藻更重要。”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宋知言身上。这一次,成分更加复杂。陈莉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竞争意识被触动的警觉。冯娜则撇了撇嘴,似乎对此很不以为然。更多的人是好奇和议论。

      宋知言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试卷上“135”那个数字。兴奋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压力。语文上的这点“优势”,在庞大的总分劣势面前,微不足道。反而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包括来自江景川的那种,让他感到不安的审视。

      他悄悄用余光瞥向身旁。

      江景川已经收回了目光,正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依旧冷峻。但宋知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无形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墙,似乎因为语文试卷上这3分的差距,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是更深的好奇?是学霸地位被轻微触及的不悦?还是……别的?

      宋知言捏紧了试卷。语文135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绝望的挣扎中激起了一点希望的水花,却也同时,让潭水之下那些原本模糊的影子,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预测。

      尤其是那座名为“江景川”的冰山,似乎正在悄然转向,将一小片冰冷的阴影,投在了他刚刚显露出的、这片小小的绿洲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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