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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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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宇轩彻底从教室里消失了。一开始是请假,后来连假条都没有了。偶尔有关于他的零星传闻,说是在校外某个网吧或台球厅见过他,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和一群同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已看不出半点曾经那个安静斯文学生的影子。那些传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紧张备考的高三(七)班激不起太大涟漪,很快就被更重要的模考排名和习题讲解淹没。只有宋知言,每次听到类似的消息,心都会重重一沉,仿佛能看到那深渊下冰冷的骸骨。
齐司礼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骚扰宋知言。他似乎有了新的“目标”,或者新的“乐子”。课间时,他依然会和后排几个同样对学习不甚上心的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谈笑,眼神里偶尔闪过宋知言看不懂的、亢奋又神经质的光。他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活跃”,但那种活跃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虚浮,眼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
江景川对这一切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漠然。他依旧每天沉浸在自己的学习、竞赛和那些不为人知的“忙碌”中,对班级里这些暗流涌动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在偶尔看到齐司礼那过于亢奋的状态时,他冰冷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恶的讥诮。宋知言则更加小心翼翼,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本宝贵的笔记和没完没了的习题中。语文成绩的稳步提升给了他微弱的信心,但其他科目的巨大差距依旧像巨石压顶。
直到一个周一的早晨。
早自习刚开始没多久,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临江一中校门口。穿着制服的人员神情严肃地进入校园,直奔行政楼。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高三年级迅速传开,压过了早读的朗朗书声。
“听说了吗?齐司礼和石宇轩出事了!”
“好像涉及到……违禁药品?很严重那种!”
“警察都来了!石宇轩好像……状态非常糟糕,被直接送医院了!”
“齐司礼也被带走了!好像他自己也……”
教室里一片压抑的哗然。费宇航眉头紧锁,陈莉莉抿紧了嘴唇,其他同学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后怕。宋知言坐在座位上,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警察”、“医院”、“带走”这些字眼,那种现实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石利老师的脸色铁青,站在讲台上,用力敲了敲桌子,才勉强压下议论声。他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只是用极其严厉的语气强调了校纪校规,告诫所有人远离一切不良诱惑,珍惜前程。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几个平时和齐司礼走得近的男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几个男生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
下课间隙,更详细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拼凑起来:齐司礼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种新型的、据说“更刺激”的违禁品,他自己先试了,然后迫不及待地找上了已经半废的石宇轩“分享”。石宇轩用了之后,产生了极其剧烈和频繁的不良反应,据说每隔几分钟就会全身抽搐、意识不清,情况危急。事情最终被网吧老板发现报警。警方介入后,不仅控制了现场和人员,还顺藤摸瓜,从齐司礼那里查获了相当数量的违禁品。证据确凿,性质恶劣。石宇轩被紧急送医抢救,而齐司礼,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据说情节严重,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每五分钟发作一次……天哪……”
“齐司礼自己都染上了?还害人?”
“太可怕了……石宇轩这辈子是不是毁了?”
“活该!谁让他们碰那些东西!”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宋知言只觉得浑身发冷。每五分钟发作一次……那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石宇轩那张曾经安静斯文、后来变得灰败麻木的脸,此刻在宋知言脑海中扭曲成痛苦抽搐的模样。而齐司礼,那个曾经带着怂恿笑容递来“薄荷糖”的人,最终也把自己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座位。江景川正看着窗外,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窗外的警车和教室里的骚动都与他无关。但宋知言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放学后,宋知言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夕阳将教室染成一片昏黄,空旷而寂静。
“在想什么?”
宋知言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江景川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宋知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在想,想石宇轩,想齐司礼,想那些鲜艳的药丸和冰凉的液体,想自己曾经有过的动摇,想江景川在巷子里抽烟时眉宇间的痛苦,想他把自己从齐司礼手里拉出来的那个雨夜……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觉得后怕?”江景川走进来,在他前面的座位随意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宋知言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如果……如果当时我没忍住……”
“没有如果。”江景川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你忍住了,或者,我及时打断了。这就是结果的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齐司礼和石宇轩,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从接过第一支不该接的烟,或者第一颗糖开始,路就已经歪了。后面的,不过是沿着那条歪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直到掉下去。”他转回头,看着宋知言,“你以为齐司礼一开始就想进监狱?石宇轩一开始就想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就一次’、‘试试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宋知言心上。他想起自己那些动摇的瞬间,那些“就一次”的侥幸念头,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有些东西,”江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宋知言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沉重,“沾上了,就像跗骨之蛆。你以为你在控制它,其实是它在一点点蚕食你。意志、理智、未来……都会被啃噬干净。最后剩下的,要么是医院里一具需要抢救的躯壳,要么是监狱里一个编号。”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桌椅,看到了别的什么。
宋知言忽然想起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烟草味,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阴郁和烦躁。江景川自己……是不是也在某种“蚕食”中挣扎?他说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但他不敢问。
“你语文最近不错。”江景川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其他科,还是烂。”
宋知言被这直白的评价噎了一下,刚刚升起的些许复杂情绪被打散,涌上熟悉的沮丧:“我知道……我尽力了,可是……”
“方法还是有问题。”江景川站起身,走到他桌边,拿起那本他几乎翻烂了的笔记,随手翻了翻,“光看框架不够。你得做题,从最基础的题开始,巩固框架里的每一个点。然后循序渐进。”他合上笔记,看着宋知言,“从明天开始,放学后还是图书馆三楼。我找了些适合你现在水平的题。”
宋知言愣住了。齐司礼和石宇轩刚刚出事的当口,江景川竟然……还在想着帮他补课?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他们非亲非故,他甚至差点成为和石宇轩一样的“麻烦”。
江景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说了一句让宋知言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因为你还能救。”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几何直觉,浪费了可惜。”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教室。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他消失的门口收走。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宋知言独自坐在昏暗里,耳边还回响着江景川的话。
“因为你还能救。”
“浪费了可惜。”
这大概是江景川能说出的,最接近“肯定”和“关心”的话了。尽管包裹在冰冷直接的外壳下。
而齐司礼和石宇轩的结局,像血红的警示牌,矗立在他刚刚开始摸索的、布满荆棘的道路前方。那不仅仅是“不要碰毒”的警告,更是对意志薄弱、放纵堕落最终代价的残酷展示。
他想起江景川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郁和疲惫,想起他抽烟时那份不易察觉的挣扎。连江景川那样的人,似乎都被某种东西束缚着,痛苦着。
那么自己呢?除了学业这座大山,内心那些时不时冒头的软弱、对“捷径”的侥幸,是不是也是需要时刻警惕、与之搏斗的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图书馆三楼东区,那里有江景川找的题,有通往“还能救”的未来的可能。
而教室外,夕阳沉没,夜幕降临。但这一次,宋知言感觉,那黑暗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无边无际,令人窒息。至少,前方有一盏灯,虽然冰冷,却稳定地亮着,指引着一条或许艰难、却绝不会通往崩塌深渊的路。
石宇轩和齐司礼的崩塌,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敲响了警钟。而江景川伸出的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给了他一个抓住绳索、继续攀爬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